那枚凝固在燭淚中的指紋,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顧宸心底激起了難以平息的漣漪。父親顧臨淵,那個在他記憶中永遠西裝革履、運籌帷幄的男人,形象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年輕時的刑偵經曆,顧宸略有耳聞,但那似乎隻是家族曆史中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遠不及後來執掌顧氏生物科技帝國來得輝煌。可這枚指紋,將那段被刻意淡化的過去,與眼前這座隱藏著罪惡秘密的修道院緊密地聯係了起來。
顧臨淵來過這裏,在多年前,留下了痕跡。是為了什麽?監督?探查?還是……參與?
顧宸的腳步比之前更快,也更沉。他沒有再看林薇,彷彿要將所有翻騰的情緒都壓抑在冷硬的外表之下。林薇沉默地跟在後麵,她能感受到前方男人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被欺瞞的憤怒以及某種……不易察覺的迷茫的氣息。她識趣地沒有出聲,此刻的顧宸,像一頭被觸及了逆鱗的困獸,任何言語都可能成為引爆的導火索。
他們穿過幾條更加破敗、似乎鮮少有人踏足的廊道,試圖尋找離開這片區域的路,或者,找到更多關於顧臨淵當年在此活動的線索。空氣愈發潮濕陰冷,牆壁上的燭台也更加稀疏,光線晦暗。
在一扇虛掩的、厚重的橡木門前,顧宸停下了腳步。門扉上方,有一個模糊的、幾乎被歲月磨平的十字架浮雕。他推開門,一股陳舊的紙張、灰塵和淡淡的黴味混合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是一間小型的唱詩班練習室,或者說,曾經是。房間不大,靠牆擺放著幾排積滿灰塵的木質座椅,前方是一個小小的、同樣蒙塵的講台。講台上,散落著幾本厚重的、皮革封麵的書籍。
最引人注目的是講台後方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色彩斑斕的 stained glass(彩繪玻璃)窗,雖然蒙塵,但依舊能看出描繪的是宗教場景,隻是此刻窗外光線不足,未能顯現出昨日在彩窗影那一章中的瑰麗投影。
顧宸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了講台桌麵那幾本厚重的書籍上。他走過去,隨手拿起最上麵的一本。書頁邊緣已經泛黃發脆,封麵是深藍色的天鵝絨,燙金的拉丁文標題依稀可辨——那是一本讚美詩集。
他漫不經心地翻動著書頁,幹燥的紙頁發出沙沙的聲響。林薇則站在門口,警惕地打量著這個房間,沒有靠近。她對宗教音樂毫無興趣,此刻隻想盡快找到出路,或者更有價值的線索。
突然,顧宸翻頁的動作停住了。他的目光凝滯在某一頁上,眉頭緊緊鎖起。
林薇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忍不住開口:“怎麽了?”
顧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手中的讚美詩集拿到窗邊稍微明亮一點的地方,仔細審視著。片刻後,他沉聲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冷意:“你過來看。”
林薇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她站在顧宸身側,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讚美詩集的空白頁邊,以及樂譜行間的空隙處。原本應該空白的地方,此刻卻被人用極其細密、工整的筆跡,寫滿了……化學方程式和分子結構式。
那筆跡是一種特殊的暗褐色,乍看像是墨水,但在從高窗透進來的、微弱的天光下,隱隱泛著一種不自然的色澤。方程式極其複雜,涉及多種有機化合物和生物堿的合成路徑,反應條件、催化劑、產物純度標注得一清二楚。
林薇對化學並非一竅不通,她辨認出其中幾個關鍵的中間體和最終產物的結構式,心髒猛地一縮!那幾個結構式,與她記憶中在法庭上,從中毒身亡的法官體內檢測報告裏看到的、那種罕見神經毒素的化學結構,驚人地吻合!
“這是……”林薇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猛地抬頭看向顧宸。
顧宸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死死盯著那頁紙上的方程式,眼神銳利如刀。“導致張法官中毒身亡的毒素配方。”他一字一頓,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張法官,就是當初主持遺囑認證,卻當庭暴斃的那位。
空氣彷彿瞬間被抽空。
法官之死,是這一切的開端。林薇當時就在現場,親眼目睹了那突如其來的死亡,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顧宸叔父顧臨深袖口沾染的、與毒素成分相同的微量物質。此刻,在這遠離塵囂的阿爾卑斯修道院,在一本看似神聖的讚美詩的空白處,竟然找到了這種奪命毒素的完整製備方法!
這意味著,這種毒素的來源,很可能與這座修道院,與顧氏家族隱藏在這裏的秘密,脫不了幹係!甚至,顧臨深袖口的那點痕跡,也可能指向這裏!
顧宸猛地合上詩集,發出“啪”的一聲悶響。他環顧這間唱詩班練習室,眼神變得無比冰冷和警惕。這裏,絕不僅僅是一個練習宗教音樂的場所。
“筆跡,”林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提醒道,“能辨認出是誰的筆跡嗎?”
顧宸再次翻開那頁,仔細審視那些細密的化學符號。那筆跡有一種獨特的風格,冷靜、精準、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工整,彷彿書寫者在記錄時,不帶一絲一毫的個人情感,隻是在完成一項純粹的技術工作。
“不像我父親的字。”顧宸看了片刻,搖了搖頭,語氣肯定。他對顧臨淵的筆跡很熟悉,那是一種更具鋒芒、更顯掌控力的字型。而眼前的字,更內斂,更……像是一個沉浸在實驗室裏的科研人員的手筆。
“也不是顧臨深的。”顧宸補充道。他叔父的字,他同樣認得。
排除了顧家目前已知的兩位核心男性成員,那麽,寫下這配方的人,會是誰?是顧氏家族雇傭的、負責具體研究專案的科學家?還是……另有其人?一個隱藏在更深處,策劃了這一切的人?
這本寫滿死亡公式的讚美詩,像一份冰冷的罪證,靜靜地躺在這間充滿頌歌的房間裏,充滿了褻瀆與諷刺。
顧宸將這本讚美詩集小心地塞進了自己的裝備包。這是關鍵的證據。
“必須找到更多線索。”他看向林薇,眼神裏之前的迷茫和震動已經被一種決絕的冷厲所取代。父親的指紋,法官的毒藥配方,接連出現的證據像一根根繩索,將顧氏家族,尤其是他父親那一輩,與這座修道院的黑暗秘密緊緊捆綁在一起。他不能再被動地跟隨線索,他必須主動揭開這一切,無論真相有多麽不堪。
林薇看著他將詩集收好,心中五味雜陳。顧宸此刻的目標似乎與她一致了——揭開真相。但這真相的背後,牽扯的是他的至親。當他真正麵對那個可能殘酷的事實時,他會如何選擇?是會大義滅親,還是會……維護家族?
他們之間的“強製愛”與“相愛相殺”,在這越來越清晰的陰謀漩渦中,變得更加脆弱和危險。信任,是奢侈品。
兩人離開了唱詩班練習室,繼續在迷宮般的修道院內部探索。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那本讚美詩集像一塊冰,沉甸甸地壓在各自的心頭。聖歌的餘韻彷彿還縈繞在空曠的廊道裏,但填入他們耳中的,隻有那毒藥配方無聲的獰笑。
下一個角落,等待他們的,又會是什麽?是染血的修士袍,還是刻著警告的葡萄酒桶?這座修道院的每一寸石頭,似乎都浸透著過往的罪惡與秘密。而他們的每一步,都正踏在揭開這層層迷霧的路上,無法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