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寫滿致命化學方程式的讚美詩集,像一塊淬了冰的鉛,沉甸甸地墜在顧宸的裝備包裏,也壓在他的心頭。每一步踏在古老石階上的回響,都彷彿敲擊在他緊繃的神經上。父親的指紋,法官的毒藥,這兩者之間的關聯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理智,並不斷收緊。
他不再言語,下頜線繃得如同阿爾卑斯山脈最堅硬的岩石,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幾乎能讓周圍的空氣凝滯。林薇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男人體內洶湧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風暴。那是信仰崩塌前兆的雷鳴,是至親形象碎裂時的無聲嘶吼。她明智地選擇了沉默,在這種時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且危險的。
他們沿著一條更加偏僻、似乎通往修士生活區的廊道前行。這裏的陳設更加簡樸,牆壁上懸掛的不再是宗教畫作,而是一些泛黃的黑白照片,記錄著修道院過往的清苦日常。空氣中彌漫著更濃鬱的灰塵和一種……舊布料、汗漬混合的、屬於男性的沉悶氣息。
廊道的盡頭是一扇虛掩的木門,門板上用簡單的拉丁文刻著“Vestarium”(更衣室)。顧宸幾乎沒有猶豫,伸手推開了門。
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一股更濃重的、混雜著黴味、淡淡皂角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味撲麵而來。房間不大,靠牆立著幾個厚重的、油漆斑駁的木製衣櫃,樣式古老。牆角隨意堆放著一些磨損嚴重的清潔工具,幾張簡陋的木凳散落在房間中央。
這裏看起來荒廢已久,像是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顧宸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一寸寸掠過房間的每一個細節。父親的指紋出現在燭淚中,毒藥配方隱藏在聖歌譜裏,那麽這間看似無關緊要的更衣室,是否也藏著某個被歲月掩埋的鑰匙?
他走向那些衣櫃,挨個拉開。大部分櫃子空空如也,隻有少數幾件破舊不堪、打著補丁的普通修士袍,散發著腐朽的氣息。直到他拉開最裏麵、緊貼著冰冷石牆的那個衣櫃。
這個櫃子同樣空蕩,但內壁的木板顏色似乎與周圍略有差異,更深一些,接縫處的處理也顯得更為粗糙。顧宸伸出手指,在那塊木板上輕輕敲擊。
“叩、叩。”
聲音沉悶,實心。
他皺了皺眉,指尖沿著木板邊緣細細摸索。林薇也走了過來,安靜地看著他的動作。她的直覺告訴她,顧宸的專注並非無的放矢。
突然,顧宸的指尖在某條看似自然的木紋縫隙處,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鬆動。那不是年久失修的鬆動,而是一種……刻意營造的契合。他加重了力道,用指甲摳住那條縫隙,嚐試著向一側推動。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括彈開的脆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那塊看似完整的木板,竟然向內彈開了一條窄縫,露出了後麵一個隱藏的、狹窄的暗格。
顧宸和林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探入暗格。指尖觸碰到了一樣柔軟、卻帶著某種硬質感的織物。
他將其緩緩抽了出來。
那是一件折疊得還算整齊的修士袍。深褐色的粗布麵料,款式與衣櫃裏那些破舊的並無二致。然而,當顧宸將它完全展開時,兩人的呼吸都不由得一滯。
袍服的胸前、袖口處,浸染著大片深褐近黑的汙漬!那汙漬已經幹涸發硬,讓布料變得板結,但依舊能想象出當初液體浸染時的洶湧。即使經過了漫長歲月的沉澱,那股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腥氣,依舊頑固地附著在布料纖維的深處,混合著灰塵的味道,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是血。大片的、早已幹涸的血跡。
是誰的血?為什麽會藏在這裏?一件染血的修士袍,被如此隱秘地收藏在更衣室的暗格中,其背後隱藏的,絕不會是簡單的意外。
顧宸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捏著袍服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件血袍的出現,無疑是在本就迷霧重重的局勢上,又潑下了一盆濃稠的鮮血。
林薇的視線則死死盯在那片褐色的血漬上。一種莫名的、心悸的感覺攫住了她。那血跡的形狀,那幹涸的色澤,彷彿觸動了埋藏在她基因深處的某種恐懼。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觸控那血跡,指尖卻在即將碰觸到的瞬間,猛地蜷縮了回來。
“需要……檢測。”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DNA檢測。”
顧宸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他沒有反對,從隨身的便攜勘察裝備包裏(他習慣性攜帶的,源自其早年受過的訓練和掌控一切的性格)取出了小巧的樣本采集器和一次性無菌拭子。他小心翼翼地在那片最厚重的血漬邊緣,刮取了一些幹涸的血痂碎屑,放入專用的樣本管中。隨後,他又拿出了另一個拭子,遞向林薇。
林薇愣了一下,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沉默地接過,在自己指尖輕輕一刺,擠出一滴鮮紅的血珠,塗抹在拭子上。這是為了進行親子鑒定或其他血緣關係對比的樣本。
顧宸將兩個樣本管密封好,放入了裝備包側袋一個帶有恒溫保鮮功能的小格內。他擁有呼叫顧氏旗下最頂級、也最私密的生物實驗室資源的許可權,隻要離開這裏,很快就能得到結果。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那件染血的修士袍。這一次,他檢查得更加仔細。袍服的材質、縫線的方式、甚至血漬滲透的層次……最終,他在袍服內側靠近領口的位置,發現了一個幾乎被磨損殆盡的、手繡的標簽。依稀能辨認出幾個模糊的字母和數字,像是一個編號,或者名字的縮寫。
“R……L……07?”顧宸低聲念出那殘缺的痕跡。
這個編號意味著什麽?是這件袍子主人的代號?還是與某個特定的專案或事件相關?
暗格中除了這件血袍,再無他物。這件袍子像一個沉默的、飽含血腥秘密的證人,靜靜地躺在他們麵前,拒絕透露更多資訊,卻又散發著不容忽視的、死亡的氣息。
顧宸將血袍重新折疊好,卻沒有放回暗格,而是用密封袋裝起,同樣塞進了裝備包。這是關鍵的證物。
離開更衣室時,外麵的天光似乎又暗淡了幾分。廊道裏更加昏暗,彷彿那件血袍所攜帶的陰霾,已經彌漫開來,侵染了周圍的空氣。
林薇跟在顧宸身後,感覺自己的心髒跳得有些失序。那血跡……給她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和排斥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冰火兩重天的煎熬。她隱隱有種預感,那DNA檢測的結果,可能會將她拖入一個更加黑暗、更加難以承受的深淵。
而顧宸,他的背影在昏暗中顯得愈發挺拔,也愈發孤寂。父親的指紋,法官的毒藥,如今又加上這件不明來源的染血修士袍……每一件證據,都像一把鑿子,在他原本堅固的世界觀上,敲下裂痕。他迫切地需要答案,無論那答案有多麽殘酷。
修道院的陰影,似乎越來越濃重了。下一個轉角,等待他們的,是刻著警告的葡萄酒桶,還是其他更加駭人的發現?他們彷彿行走在一張巨大的、由謊言和罪惡織就的蛛網上,每一步都可能觸動更多隱藏的殺機,而那張網的中心,似乎正牽扯著他們兩人命運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