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禮拜堂的寒意彷彿滲透了骨髓。林薇站在塌陷的地磚邊緣,凝視著下方冷藏箱中那些與自己麵容酷似的胚胎,胃裏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惡心與恐懼。她不是唯一的,她隻是……初代體。這個認知像冰冷的毒液,侵蝕著她對自我存在的全部認知。
顧宸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冷靜:“這裏不能久留。”他伸手,不是觸碰她,而是虛扶了一下她的肘部,一個近乎本能的、帶著強製意味的引導動作。
林薇猛地甩開他的手,動作幅度不大,但抗拒的意味十足。她不需要他的引導,尤其是在目睹了這一切之後。她與他之間那該死的基因繫結,此刻更像是一種恥辱的烙印。
顧宸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沉了沉,但什麽也沒說,隻是收回手,率先轉身,沿著來時的石階向上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挺拔而冷硬,彷彿剛才地下那一瞬間流露出的震動已被他徹底壓下。
林薇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雜著黴味和化學製劑氣味的空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些沉睡的“自己”,快步跟上。每一步都踏在濕滑的石階上,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敲擊著兩人之間無聲的隔閡。
重新回到相對“正常”的修道院走廊,空氣雖然依舊清冷,卻少了地下那種令人窒息的詭異。陽光透過高窗投下斑駁的光影,試圖驅散陰霾,卻無法照亮心底的寒意。
“3:33,”林薇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她盯著顧宸的背影,“那個時間,有什麽特殊含義?”
顧宸腳步未停,頭也不回:“不清楚。或許是某個特定實驗階段的標記,或許是係統故障,也或許……”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隻是一個巧合。”
巧合?林薇不信。在這座處處透著精心設計的修道院裏,沒有巧合。她不再追問,沉默地跟在他身後,目光卻銳利地掃過經過的每一處角落,試圖找出更多線索。
他們沿著蜿蜒的走廊前行,試圖尋找其他路徑或返回主建築區域。走廊兩側的牆壁上,偶爾能看到嵌著的燭台,青銅材質,造型古樸,上麵殘留著早已凝固的、厚厚的白色燭淚,如同歲月凝結的眼淚。
在經過一段尤其昏暗的廊道時,顧宸停下了腳步。他的手電光落在前方一處石階上。那裏,一灘異常厚重的、幾乎覆蓋了整級台階的乳白色燭淚引起了他們的注意。與其他地方零星的滴落不同,這灘燭淚彷彿是由大量蠟燭在此集中燃燒、融化後堆積而成,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光滑的平麵。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這片凝固的蠟油平麵上,清晰地印著幾個……指紋。
那是指紋按壓上去後,蠟油尚未完全凝固時留下的痕跡,紋路清晰,甚至能分辨出螺旋和弓形的細節。幾個指印淩亂地重疊、交錯,似乎其主人在此處曾有過片刻的停留,或許是為了扶住牆壁穩住身形,或許是在黑暗中摸索,無意中將手指按在了這柔軟而溫熱的蠟油上。
顧宸蹲下身,強光手電幾乎貼在燭淚上方,仔細觀察那些指紋。他的表情在光影交錯間顯得異常凝重。
林薇也俯身看去。那些指紋的紋路……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她忽然想起,在顧氏家族檔案館的那場大火後,她曾被迫瀏覽過大量與家族相關的塵封檔案,其中似乎包括一些早期成員的記錄,甚至……涉及顧宸父親顧臨淵年輕時的某些經曆。
“你父親……”林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他年輕時,是不是在刑偵係統待過?”
顧宸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林薇,眼神深邃難辨:“你怎麽知道?”
果然。林薇的心沉了下去。她沒有回答,隻是目光再次落回那些燭淚上的指紋。
顧宸似乎明白了什麽。他不再追問,而是從隨身攜帶的裝備包側袋裏,取出一個扁平的、比手機略小的電子裝置。那是一個行動式指紋掃描比對儀,高階貨,顯然不是普通登山客會攜帶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用特製薄膜覆蓋住那枚最清晰的指紋印痕,進行掃描采集。儀器發出微弱的運作聲,螢幕上資料飛快滾動。
等待結果的時間不過十幾秒,卻顯得格外漫長。走廊裏隻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以及儀器運作的細微嗡鳴。
“嘀——”
一聲提示音響起。比對儀螢幕亮起,顯示出結果。旁邊並列展示的,是一份掃描檔案的指紋圖片——紙張泛黃,帶著舊式檔案特有的標記格式,圖片下方的標注清晰可見:檔案所屬 - 顧臨淵(編號:CLY-7305),調取許可權 - 內部加密。
而螢幕上方的比對結果欄,赫然顯示著兩個刺目的紅色大字:
匹配。
燭淚上的指紋,與顧宸父親顧臨淵年輕時期留在刑偵檔案中的指紋,完全匹配。
空氣彷彿凝固了。
顧宸盯著螢幕,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變得異常難看。他父親,顧臨淵,那個在他記憶中沉穩、威嚴,後來逐漸將家族重心轉向生物科技領域的男人,他的指紋,竟然會出現在這座阿爾卑斯山脈深處、隱藏著驚天秘密的修道院裏,印在這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冰冷燭淚之上。
這意味著什麽?
顧臨淵來過這裏。而且,從這燭淚堆積的厚度和指紋印痕的狀態推測,他來的時間,很可能是在很多年前,遠在顧宸成年之前,甚至可能遠在林薇出生之前。
他來這裏做什麽?是作為顧氏家族的代表,監督這殘忍的“永恒序列”計劃?還是……另有隱情?那染血的修士袍屬於林薇的生父,而顧臨淵的指紋又出現在此地,這兩個男人之間,在這座修道院裏,曾發生過什麽?
林薇也感到了徹骨的寒意。顧宸的父親,竟然也深深捲入其中。她原本以為顧宸是這盤棋局中對麵的執棋者之一,現在看來,棋局遠比她想象的更早開始,更深,更黑暗。顧宸在其中,又扮演著什麽角色?是知情者,是繼承者,還是……某種程度上,也是一個被家族命運捆綁的棋子?
她看向顧宸,他依舊保持著蹲姿,盯著那比對結果,下頜線繃得像一塊冷硬的石頭,握著儀器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那雙總是透著掌控力和冷靜的眼眸裏,此刻翻湧著震驚、困惑,以及一絲……被至親隱瞞背叛的痛楚?
這一刻,他身上的強勢和冷硬似乎出現了一絲裂痕。
但僅僅是一瞬。
顧宸猛地站起身,關閉了比對儀,將其塞回裝備包。動作幹脆利落,試圖將所有外露的情緒重新封存。他看向林薇,眼神已經恢複了大部分的冷靜,隻是那深處殘留的波瀾,無法完全抹去。
“走。”他隻說了一個字,聲音低沉沙啞,不再多言,轉身繼續前行。
林薇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一眼石階上那攤印著顧臨淵指紋的燭淚。融化的蠟油,曾在某個時刻被一隻屬於顧宸父親的手按壓過,如今早已冰冷凝固,如同被封存的往事和罪證。
這凝固的燭淚,像一道醜陋的疤痕,橫亙在過去的真相與現在的迷霧之間。它無聲地指證著顧臨淵的涉足,也將顧宸更緊地拖入了這潭渾水。
前路,似乎更加撲朔迷離了。而她與身邊這個男人,在這強製繫結的關係裏,信任的基石,正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