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厚重得化不開。
林薇回到那座被顧宸打造成精美牢籠的別墅時,已是淩晨。客廳裏隻留了一盞壁燈,昏黃的光線勉強驅散一隅黑暗,卻讓整個空間顯得更加空曠和寂寥。王勇警官提供的線索,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上,滋滋作響,反複灼燒著她的理智。
七號碼頭、被抹去的監控、顧家的施壓、以及……顧宸本人曾在案發現場出現。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在她腦海中瘋狂衝撞,試圖拚湊出一個可怕的真相。她需要冷靜,需要在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裏,重新梳理這一切。然而,這個地方,哪裏安全?
她脫下外套,赤著腳,無聲地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麵上,像一抹遊魂。就在她準備悄無聲息地上樓時,鼻尖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異常的氣味。
不是他常用的雪鬆香,也不是別墅裏慣有的清新劑味道,而是一股濃烈、嗆人的,屬於高度數威士忌的醇烈酒氣。這氣味,從二樓書房的方向彌漫開來。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顧宸回來了?而且,喝醉了?
在她的認知裏,顧宸永遠是冷靜、克製、掌控一切的,像一台精密的儀器,從不會允許自己出現如此失態的狀況。酒精,這種會麻痹神經、擾亂判斷的東西,與他格格不入。
一種強烈的不安攫住了她。是公司出了什麽變故?還是……與她今天的行動有關?他知道了?
猶豫隻在瞬息。林薇深吸一口氣,放得更輕腳步,循著那酒氣,走向書房虛掩的門。
門縫裏透出更加昏沉的光線,還有極其細微的,像是囈語般的聲音。
她屏住呼吸,側身貼近,透過那道狹窄的縫隙向內望去。
書房裏沒有開主燈,隻有書桌一角的老式台燈散發著朦朧的光暈,將顧宸的身影勾勒得一半明亮,一半沉入更深的黑暗。他背對著門口,坐在寬大的皮質扶手椅上,平日裏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僂,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頹唐。他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垂落,指間似乎握著什麽亮晶晶的東西。
地上,躺著一個已經空了大半的麥卡倫酒瓶,金色的酒液在台燈光下反射著誘人而危險的光澤。
“……它又是這樣一顆頭顱?羅密歐啊,羅密歐!”他的聲音低啞、含混,帶著濃重的醉意,卻異常清晰地在這寂靜的空間裏回蕩,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沉浸式的悲慟,“為什麽偏又是你?……”
是《羅密歐與朱麗葉》。朱麗葉服下假死藥醒來後,發現羅密歐已服毒自盡時的那段獨白。
林薇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她看著他孤獨的背影,聽著那飽含絕望和痛苦的台詞,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這絕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冷酷、算計、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顧宸。此刻的他,更像一個迷失在過往悲劇裏,無法自拔的脆弱靈魂。
他在為誰悲傷?為誰演繹這生死離別的戲碼?
是……林蕾嗎?
這個念頭讓她心髒驟縮,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的軟肉裏。
就在這時,顧宸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為他的動作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轉了過來。
台燈的光清晰地照在他的臉上。那雙平日深邃銳利的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迷濛、混亂,失去了所有焦點,隻餘下深不見底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他的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下頜線繃得死緊。
然後,林薇看到了他垂落的那隻手中握著的東西——一片不知從何處弄來的、不規則的玻璃碎片,邊緣在燈光下閃爍著寒光。
她的呼吸一滯,下意識地想要衝進去阻止,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顧宸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門外有人。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低頭看著自己另一隻手臂的內側,眼神專注得可怕。他舉起那片玻璃碎片,動作沒有絲毫猶豫,帶著一種決絕的、自毀般的儀式感,狠狠地劃了下去。
一道鮮紅的血線,瞬間在他蒼白的手臂麵板上綻開。
林薇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抑製住那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呼。她眼睜睜地看著殷紅的血珠迅速滲出,匯聚,然後蜿蜒流下。
而顧宸,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一般,他的嘴唇翕動著,繼續用那種破碎而沙啞的嗓音,念著扭曲的台詞,中間夾雜著模糊不清的詞語,像是“錯誤”、“不該”、“回來”……
他的動作沒有停。那片沾血的玻璃碎片,一下,又一下,在他手臂的舊傷痕之上,專注地、緩慢地,刻下了一個清晰的字母——
“L”。
不是一個完整的單詞,僅僅是一個孤零零的,大寫字母“L”。
林薇的瞳孔驟然收縮,大腦一片空白。
L……林?
是林薇?還是……林蕾?
這個字母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她最敏感、最混亂的神經末梢。她無法思考,無法判斷,隻能死死地盯著那個不斷被鮮血染紅的字母,感受著一種滅頂的恐懼和混亂將自己淹沒。
他到底是誰?他對自己,對林蕾,究竟懷著怎樣一種扭曲、病態、糾纏了十年的感情?
顧宸完成了這個“作品”,他低頭凝視著臂上那個血淋淋的“L”,癡癡地看了半晌,然後,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碎片“叮當”一聲掉落在地。他踉蹌著向後倒去,重新跌坐回扶手椅裏,頭向後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粗重。
不一會兒,均勻而深沉的呼吸聲傳來,他徹底醉暈了過去。
書房裏,隻剩下濃重的酒氣,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靜。
林薇又在門口站了許久,直到確認他真的已經失去意識,才如同一個提線木偶般,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她繞過地上的酒瓶,一步步靠近那個沉睡的男人。
越近,那股混合著昂貴酒液和鐵鏽般血腥的氣味就越發清晰刺鼻。她停在他的椅子前,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
那道新鮮的傷口還在微微滲著血,劃過麵板,深刻得幾乎可見其下的肌理。那個“L”字母,在昏暗的光線下,猙獰而刺眼。而在這個新傷周圍,是幾道顏色深淺不一的舊疤痕,它們重疊交錯,無聲地訴說著過往無數次類似的自殘行為。
林薇的心底一片冰涼。
她終於明白,她麵對的,不僅僅是一個強大的、無情的商業對手,一個用婚姻束縛她的掌控者,更是一個內心藏著巨大黑洞,被某種執念折磨得近乎瘋魔的病人。
這種認知,比她單純地認為顧宸是害死林蕾的凶手,更讓她感到恐懼。因為瘋狂,是無法用常理去揣度和應對的。
她的目光從他手臂的傷口上移開,掃過書桌。桌上除了台燈和空酒杯,還放著一本裝幀精美的《莎士比亞全集》,翻開的正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章節。
她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他沉睡的臉上。此刻,褪去了所有偽裝的顧宸,眉頭緊鎖,即使在睡夢中,也似乎被無盡的痛苦纏繞著。
林薇緩緩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免觸碰到他。她的目標,是他隨意放在書桌一角的那支加密平板電腦。之前她曾多次嚐試,都無法突破指紋和密碼的雙重鎖。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地,極其輕柔地,捏起他那隻受傷手臂的指尖。他的指尖冰涼,沾著一點尚未幹涸的、黏膩的血跡。濃烈的血腥味和酒氣撲麵而來,讓她胃裏一陣翻騰。
她強忍著不適,用他的食指,精準地按向了平板電腦的Home鍵。
螢幕瞬間亮起,顯示解鎖成功的界麵。
巨大的緊張和一絲得逞的興奮,讓她的心髒狂跳起來。她迅速縮回手,將平板電腦緊緊抱在懷裏,像是抱住了一件至關重要的武器,又像抱住了一塊燙手的山芋。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沉沉睡去的顧宸,和他臂上那個血色的“L”,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離開了這間彌漫著酒氣、血腥和瘋狂的書房。
回到自己的臥室,反鎖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林薇才允許自己大口地喘息。懷裏的平板電腦沉甸甸的,裏麵可能藏著關於林蕾,關於顧宸,關於所有真相的關鍵。
然而,那個血色的“L”,如同一個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複仇的道路,似乎在這一刻,拐入了一個更加黑暗、更加撲朔迷離的岔路口。她麵對的,是一個她從未真正瞭解過的,危險的瘋子。
而“L”,究竟代表著誰?這個問題的答案,像一把懸在她頭頂的利劍,讓她不寒而栗。她開啟平板,幽藍的光映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新的探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