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刀,刮過林薇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膚,帶來刺骨的疼痛。
她站在冰橋的這一端,望著對麵那道挺拔卻孤寂的身影——顧宸。他早已站在了橋的另一頭,黑色的防風服在漫天冰雪中像是一個沉默的標點,凝固在蒼茫的絕望裏。
這座突然出現在無底冰淵之上的橋,晶瑩剔透,彷彿由最純淨的寒冰直接塑形,橋身流轉著一種非自然的、幽微的藍光。它橫亙在那裏,是唯一的通路,也像是某種冰冷的審判。更令人心悸的是,橋麵靠近他們腳下邊緣的位置,清晰地烙印著一行不斷跳動的猩紅色數字——129.7 kg。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她和顧宸的體重相加,不多不少,恰好是這個數字。這不是巧合,這是精心計算的囚籠,是寫在他們命運之上的枷鎖。多一分,或者少一分,這座橋都可能……她不敢想下去。設計這裏的人,對他們瞭如指掌,甚至精確到了呼吸之間的重量。
顧宸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得像腳下的冰淵,裏麵翻湧著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緒,有決絕,有警告,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別的什麽。他沒有說話,隻是用目光示意她跟上,然後率先踏上了冰橋。
橋身在他靴子落下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如同冰晶碎裂的“嗡”鳴。那行紅色的數字劇烈閃爍了一下,穩定下來,依舊固執地顯示著 129.7 kg。
林薇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他殘留氣息的空氣,抬腳跟了上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冰麵異常光滑,倒映著他們模糊的身影和頭頂灰霾的天空。橋下,是深不見底的幽暗,彷彿巨獸張開的喉嚨,吞噬著所有光線和聲音,隻有寒風穿過時發出的嗚咽,像是亡魂的哭泣。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靴底與冰麵摩擦的細微聲響,和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這些日子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在她腦中翻騰。防凍液瓶底的翡翠碎片,絨帽夾層裏記錄著妹妹林琳被綁架的晶片,雪盲時摸到的他腕骨上新增的骨折舊傷,破冰船上那些鎖在冷凍艙裏的、與她或林琳有著相似麵容的實驗體……還有他時而冰冷如鐵、時而彷彿要將她焚燒殆盡的強製與守護。
她該信他嗎?
“為什麽?”她的聲音幹澀,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座二戰日誌裏記載的……你祖父,替初代林薇接生。顧宸,我們兩家,到底糾纏了多少代?我和林琳,對你而言,究竟是什麽?”是延續家族使命的獵物,還是……他胸口那處她在大雪中摸到的新鮮槍傷,又是為誰承受?
顧宸的腳步沒有停,背影僵硬了一瞬。他沒有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現在問這些,沒有意義。活下去,林薇,帶著你妹妹,離開這裏。”
又是這樣!永遠是模棱兩可,永遠是把她排除在真相之外!一股混雜著委屈、憤怒和無力感的火焰在她心頭竄起。
“沒有意義?”她幾乎要冷笑出聲,“我的整個人生都被你們顧家所謂的‘意義’裹挾!林琳現在生死未卜,你告訴我追問沒有意義?!”
激動之下,她的腳步不自覺地加重了一些。
“哢……”
一聲極其細微、卻足以讓兩人靈魂凍結的碎裂聲,從橋麵傳來。
林薇僵在原地,不敢再動。
顧宸猛地回頭,眼神銳利如鷹隼,死死盯住她腳下的冰麵。那裏,一道發絲般纖細的裂紋,正無聲地蔓延開來。橋身那幽藍的流光似乎黯淡了一瞬,橋下深淵的嗚咽風聲陡然放大,像是在催促,在嘲笑。
那行猩紅的數字 129.7 kg 瘋狂地閃爍起來,彷彿瀕死的心髒在做最後的掙紮。
“別動!”顧宸低吼,聲音裏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恐慌的緊繃。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朝她伸出手,“看著我,林薇。慢慢過來。”
所有的質問和怒火在這一刻都被冰冷的恐懼壓了下去。林薇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裏麵隻映著她蒼白失措的臉。她努力抑製住身體的顫抖,依言一點點挪動腳步,朝著他靠近。
就在她即將觸碰到他指尖的刹那——
異變陡生!
冰橋之下,那原本隻有黑暗和風聲的深淵,毫無征兆地亮了起來。一種柔和的、彷彿來自冰層最深處的乳白色光芒彌漫開來,照亮了深淵一側陡峭的冰壁。
而就在那光滑如鏡的冰壁上,清晰地映出了一個嬌小的、熟悉到讓她心碎的身影——是林琳!
她的妹妹懸浮在冰冷的幽光中,雙眼緊閉,麵色是一種不祥的慘白,像是被凍結在琥珀裏的精靈。但她的右手,卻頑強地、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比劃著一個手勢。
那是……那是隻有她們姐妹倆才懂的手勢。童年時,在被窩裏偷偷聊天,在闖禍後互相掩護,在害怕時彼此鼓勵……那是“救我”的意思。
林琳的手指艱難地彎曲著,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彷彿耗盡了她全部的生命力,那無聲的求救,穿透了冰冷的空氣,穿透了厚重的冰層,精準地刺入林薇的心髒。
“琳琳——!”林薇失聲尖叫,所有的冷靜和克製瞬間崩塌,她下意識就要朝橋邊撲去,想要更清楚地看到妹妹,想要抓住那渺茫的希望。
“別看!”
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攫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是顧宸。他強硬地將她拽離橋邊,另一隻手死死扣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固定在他懷裏,背對著那片令人心碎的景象。
“放開我!那是琳琳!她就在下麵!她在求救!”林薇瘋了似的掙紮,眼淚洶湧而出,瞬間在睫毛上結成了冰晶。拳頭捶打在他的胸膛,觸碰到那處隱藏在衣物下的、新增的槍傷輪廓,他幾不可察地悶哼了一聲,手臂卻收得更緊。
“那是投影!或者是基因對映產生的幻象!”顧宸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又急又厲,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目的是擾亂你的心神!這橋承受不住情緒波動!林薇,你冷靜下來!”
“我怎麽冷靜!那是我妹妹!!”她仰起頭,淚眼模糊地瞪著他,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條和眼底深處那抹同樣無法掩飾的痛色,“你早就知道對不對?你知道她在這裏,知道這一切!你們顧家到底對她做了什麽?!”
她的指甲幾乎要掐進他手臂的肌肉裏。
顧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麵隻剩下一種孤注一擲的狠絕:“是!我知道!所以我更清楚,你現在掉下去,或者讓這座橋塌了,就真的誰也救不了她!包括我!”
“包括你?”林薇怔住,停止了掙紮。
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他和林琳的安危,有什麽關聯?
顧宸沒有解釋,隻是趁她愣神的瞬間,半抱半拖地帶著她,加快速度朝著對岸走去。他的體溫透過厚重的衣物傳遞過來,帶著一種絕望的暖意。
林薇不再反抗,任由他帶著自己前行。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死死鎖定在冰淵之下。林琳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那求救的手勢也漸漸慢了下來,最終,完全消失在乳白色的光芒中,深淵再次被黑暗吞噬。
隻有那最後定格的、絕望的手勢,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視網膜上,她的靈魂裏。
橋麵在他們腳下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牙酸的“吱嘎”聲,裂紋如同絕望的藤蔓,沿著幽藍的流光悄然延伸。那行紅色的數字 129.7 kg 閃爍的頻率越來越快,光芒也變得越來越暗淡,彷彿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最後幾步,顧宸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將她猛地向前一推。
林薇踉蹌著撲倒在堅實冰冷的對岸地麵上,膝蓋撞得生疼。
幾乎在同一時刻,身後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她倉惶回頭。
隻見那座承載了他們全部重量、承載了妹妹絕望求救訊號的冰橋,從中間轟然斷裂!巨大的冰塊裹挾著幽藍的碎光,如同隕落的星辰,朝著無盡的黑暗深淵墜落下去,連綿不絕的碎裂聲和撞擊聲從下方傳來,久久回蕩。
橋,消失了。
連同那行象征著他們命運枷鎖的紅色數字,也一起湮滅。
對岸,隻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和他們來時一樣,彷彿那座橋從未存在過。
寒風卷著冰碴,刮過她淚痕斑駁的臉頰,帶走了最後一絲溫度。
顧宸站在她身邊,微微喘息著,望著那片虛無的深淵,側臉線條僵硬如冰雕。他胸口起伏的弧度,泄露了方纔那短短幾十秒內耗盡的驚心動魄。
林薇緩緩從地上爬起,拍掉身上的冰屑,動作機械而緩慢。
她抬起頭,看向顧宸的背影,聲音平靜得可怕,卻比這南極冰原的萬年寒冰還要冷:
“顧宸,告訴我所有真相。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