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溫在暴風雪中成了唯一的真實, 冰層竟因相擁的暖意緩緩融化, 漸漸浮現二戰時期的南極探險日誌, 上麵清晰記錄著顧宸的祖父曾親手為林薇的祖母接生, 而那個初生的嬰兒,身上已帶著無法解釋的隕石輻射印記……
雪,無邊無際的雪,被狂風揉碎了,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能見度早已歸零,世界收縮成一片混沌的、咆哮的白。林薇覺得自己像一顆被遺忘的塵埃,下一刻就要被這白色的巨獸徹底吞噬。寒冷不再是感覺,而是實體,是無數細小的冰針,穿透厚重的防寒服,釘入骨髓。
唯一真實的,是緊緊箍在她腰側的手臂,和緊貼在她後背的、屬於顧宸的胸膛。隔著層層衣物,那胸膛傳來的震動,以及一種…一種黏膩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濕意。
是血。他胸口的槍傷。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在她凍得幾乎麻木的腦海裏劈開一道慘白的縫隙。冰橋上,體重極限的考驗,冰淵下妹妹林琳那絕望的求救手勢……以及,在能見度徹底消失前,她指尖觸碰到他胸前衣物時,那溫熱而濡濕的觸感。他什麽也沒說,隻是更用力地抱緊了她,在狂風中尋找著可能的遮蔽。
“那邊!”他的聲音嘶啞,幾乎被風雪扯碎,但熱氣嗬在她耳廓,帶來一絲微弱的癢。
他半抱半拖著她,在幾乎完全憑借觸覺的指引下,撞向一麵相對垂直的冰壁。狂風在這裏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迴旋,雪勢稍緩,露出冰壁下方一處淺淺的凹陷。不足以稱之為洞穴,隻是一個勉強能避開正麵風雪的角落。
顧宸將她用力塞進那個凹陷,自己則側身擋在外麵,用脊背迎向風雪的利刃。他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濃白的霧,又在瞬間被風捲走。
林薇蜷縮在角落裏,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她伸出手,想要碰觸他胸前那片不祥的濕痕,卻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他的手冷得像冰,力道卻大得驚人。
“別動。”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卻又泄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虛弱,“儲存體力。”
“你…”林薇想說什麽,喉嚨卻像是被凍住了,隻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顧宸沒有回答,隻是將她的手腕攥得更緊,另一隻手仍然環著她的肩膀,試圖將兩人之間那點可憐的、正在被飛速剝奪的熱氣聚攏。他的下巴抵在她冰冷的絨帽上,身體細微地顫抖著,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痛。
體溫。在這片被暴風雪統治的死亡絕境裏,相擁的體溫成了唯一的真實,是維係著他們不曾徹底墜入冰淵的最後繩索。林薇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能聽到他沉重而壓抑的心跳,也能清晰地聞到那越來越濃重的、夾雜著冰冷雪沫的鐵鏽味——血的味道。
時間失去了意義,或許隻過了幾分鍾,或許已過了幾個世紀。極度的寒冷會讓人產生幻覺,林薇想。她覺得自己快要睡著了,意識正在一點點剝離,沉入一片溫暖而黑暗的沼澤。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臀部緊貼的地麵,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冰雪堅硬的…柔軟感。緊接著,一絲濕意,滲透了厚厚的防寒褲,觸碰到肌膚。
不是幻覺。
她猛地驚醒,低頭看去。身下,那原本堅硬剔透的萬年冰層,此刻竟因為他們相擁蜷縮於此、持續散發的微不足道的體溫,而開始緩緩融化!一層極薄的水膜覆蓋在冰麵上,映著周遭混沌的雪光,泛出奇異的微亮。
“冰…化了…”她喃喃道,聲音沙啞。
顧宸也察覺到了,他低下頭,墨色的眼睫上凝滿了霜,視線落在兩人身體緊貼的那一小片冰麵上。
融化的範圍很小,僅限於他們體溫直接影響的區域。冰水混合著,讓原本晶瑩的冰體變得有些渾濁,但似乎…又不僅僅是渾濁。那冰層內部,在融化的表層之下,隱約透出了別的什麽東西。
不是天然的紋理。
顧宸鬆開了她的手腕,用那隻凍得僵硬的手,徒勞地拂開落在融冰表麵的新雪。動作牽動了胸前的傷口,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瞬間凝成冰珠。
林薇也伸出手,不顧冰水的刺骨,和他一起,小心翼翼地清理著那一小片正在融化的冰麵。
隨著表層冰雪的消融,冰層下的東西逐漸清晰起來。
那不是岩石,也不是沉積物。是紙張。泛黃、脆弱、被凍結在透明冰層深處的紙張。上麵有著深色的、手寫的字跡,還有模糊的圖案。
冰層繼續融化,更多的細節顯現。那似乎是一本…日誌?筆記本?被包裹在一個透明的、類似防水油紙的材質裏,奇跡般地在南極的冰層中儲存了下來。
顧宸的呼吸驟然停滯了一瞬。
林薇的心跳也漏了一拍。她看到了日誌封麵上,那個模糊卻依舊可辨的徽記——一隻纏繞著船錨的帝國鷹,屬於一個早已被時代洪流淹沒的國度。納粹德國。
而徽記下方,是一行手寫的花體字,德文:“南極探險日誌,新施瓦本基地,1945。”
一九四五年。二戰末期。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顧宸的祖父,顧長風,那個傳奇般的探險家兼科學家,他的南極生涯,他的秘密研究,難道源頭在這裏?
顧宸的手有些發顫,他用力抿緊薄唇,指尖沿著冰層下日誌的邊緣緩緩移動,試圖看清內頁的內容。冰層融化得恰到好處,將最關鍵的一頁暴露在他們眼前。
那一頁的紙張尤其泛黃,字跡也顯得格外潦草,似乎書寫者在極度激動或倉促的狀態下記錄。
林薇的德文不算精通,但基本閱讀無礙。她湊近前去,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逐字逐句地辨認。
“日期:1945年12月27日。天氣:暴風雪,與世隔絕。”
“記錄者:顧長風。”
顧長風!真的是他!
“難以置信的一夜。我們,我和漢斯博士,被迫在這該死的冰縫深處,為那個‘樣本’接生。”
樣本?林薇蹙眉。
“她叫林晚,來自東方的、被漢斯稱為‘完美載體’的女人。她腹中的孩子,據說是‘天外饋贈’與人類結合的關鍵。漢斯癡迷於他的‘神族’計劃,但我隻看到一個母親在痛苦掙紮。”
林晚…林…林薇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的祖母,名字正是林晚!那個早逝的、在家族記載中語焉不詳的祖母!
她屏住呼吸,心髒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繼續往下讀。
“生產過程極其艱難,條件簡陋,林晚幾乎耗盡了力氣。但在最後時刻,當嬰兒啼哭響起時……奇跡,或者說,異象發生了。”
“冰窟內沒有任何人工光源,但那嬰兒——一個女嬰,周身卻散發出一層極其微弱的、銀藍色的輝光。不是反射,是自體發光!同時,我們攜帶的、從隕石核心提取的輻射探測器發出了刺耳的尖鳴,讀數瞬間爆表!”
“漢斯欣喜若狂,稱之為‘輻射印記’,是進化之始。而我……我隻感到一種深切的恐懼。這光芒,這輻射,並非祝福。它烙印在了這個初生嬰兒的右肩胛骨上,形成一個奇特的、如同星辰碎裂般的圖案。”
“我們為她取名,‘初薇’,寓意新時代的微光。但我知道,這光芒背後,隱藏著難以想象的陰影。記錄於此,願上帝寬恕我的罪孽,並保佑這個孩子——顧初薇。”
顧初薇。
林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僵硬,血液瞬間凍結,比周圍的嚴寒更刺骨。
顧初薇…這個名字…是她母親的名字。
日誌的記載清晰無比:顧長風,顧宸的祖父,在1945年的南極,為她的祖母林晚接生,生下了她的母親,顧初薇。而她的母親,從誕生之初,就帶著無法解釋的…隕石輻射印記!
那麽…她自己呢?林琳呢?
她們身上流淌著的,是傳承自外祖母林晚,傳承自母親顧初薇的血脈。那所謂的“初代實驗體”身份,那與隕石碎片、外星金屬的奇異共鳴,那糾纏不休的基因崩潰的陰影……一切的一切,源頭都在這裏,在這本凍結於萬年冰層下的二戰日誌裏!
她和顧宸…他們之間…
林薇猛地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顧宸。
他也正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翻湧著比她更劇烈、更複雜的風暴。震驚、恍然、荒謬、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痛的宿命感。
他的祖父,接生了她的祖母,見證了她們血脈中那不祥印記的誕生。而如今,他,顧家的後代,和她,林家的後代,在這同一片冰雪地獄裏,重複著某種詭異的、被命運編織的糾纏。
強製,愛?相愛,相殺?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輪回?
風雪依舊在咆哮,但此刻,兩人之間卻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沉默。比絕對零度更冷的沉默。那本沉睡在冰層中的日誌,像一柄淬了冰的匕首,剖開了時間的偽裝,將血淋淋的、糾纏了數十年的真相,擲於他們眼前。
他們緊貼的身體,那曾經在暴風雪中唯一真實的暖源,此刻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隔著三代人無法掙脫的宿命。
顧宸胸口那片濡濕的、帶著他體溫的血跡,隔著衣物,烙印在林薇的後背,滾燙得讓她戰栗。
她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眼底那片深沉的、碎裂的冰河,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有風雪,永無止境地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