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見度歸零的瞬間,林薇的手觸到顧宸胸前新增的槍傷。 她質問這傷從何而來,顧宸卻避而不答,隻將她更緊地按入懷中。 體溫交融處,冰層下浮現出更多祖父的記錄——原來初代林薇的誕生並非意外。 當複刻體從暴風雪中現身時,林薇發現他胸口有著與顧宸完全相同的傷口。 “我們本就是一體,”複刻體舉起槍,“隻是你選擇了錯誤的一半。”
世界被徹底抹去了。
不是黑暗,黑暗至少還有深淺,有輪廓。這是徹底的、蠻橫的、不容置喙的白。狂風卷著億萬冰晶,像一堵無限厚實的移動牆壁,橫推過來,碾碎了空間,吞噬了時間。能見度在刹那間歸零,南極的暴風雪露出了它最暴戾的獠牙,要將闖入者連皮帶骨,徹底消化在這片無垠的白色荒漠。
林薇最後一個有意義的視覺訊號,是前方顧宸那寬闊卻瞬間被白色吞沒的背影。緊接著,視覺功能就被強製下線。耳朵裏灌滿了鬼哭狼嚎般的風聲,像無數冤魂在尖嘯,剝奪了聽覺。鼻子和嘴巴隻要敢張開一絲縫隙,冰冷的雪沫就瘋狂湧入,帶著窒息般的威脅,奪走呼吸。寒冷不再是感覺,而成了無處不在的實體,透過厚重的防寒服,針一樣紮進骨髓。
她像一顆被拋入沸騰牛奶中的塵埃,瞬間失去了所有方向感和存在感。恐懼,冰冷而粘稠,順著脊椎悄悄爬上來。
一隻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量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是顧宸。
在這感官全麵失守的絕境裏,觸覺,成了唯一殘存、也被無限放大的向導。他手指的力量,隔著幾層衣物,清晰地傳遞過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將她從即將被風雪捲走的邊緣狠狠拽回。緊接著,他手臂環過她的肩膀,幾乎是半抱半拖,將她按進自己懷裏,用背部抵擋著風雪最主要的衝擊。
他的胸膛是這片混沌嚴寒中,唯一算得上堅實和溫暖的所在。林薇的臉頰被迫埋進他冰冷的防寒服麵料,能感覺到衣料下肌肉的緊繃,以及他心髒沉重而快速的搏動。咚,咚,咚……像戰鼓,敲打在她的耳膜上,微弱,卻頑強地對抗著外界毀滅一切的喧囂。
她被他緊緊箍在懷裏,兩人在能吞噬一切的暴風雪中踉蹌前行,每一步都深陷進鬆軟的雪堆,又被狂風拉扯得東倒西歪。完全依賴於他的引導,她像個盲人,隻能依靠他手臂傳來的力量和身體移動的趨勢,來判斷下一步該邁向哪裏。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鍾,也許是幾個小時,時間的尺度在這裏也已失效。顧宸的腳步猛地一頓,帶著她向旁邊一拐,背部的風壓驟然減輕。他似乎找到了一個暫時的避風處,可能是一處冰崖的凹陷,也可能是某個被積雪半掩的障礙物背後。
他將她更緊地壓在懷裏,自己背靠著那堅實的支撐,微微喘息著。風雪聲被稍微隔絕了一些,但仍然在頭頂、在周圍咆哮,宣示著它隨時可以再次將他們吞沒。
驚魂稍定,感官從極度的混亂中慢慢恢複一絲秩序。林薇的臉依舊貼著他的胸膛,隔著衣物,他身體的溫度,還有那急促的心跳,都無比真切。她下意識地,被他緊緊箍在他身側的手動了動,想要尋找一個更穩妥的支撐點,手指摸索著,向上,無意地劃過他胸前的位置。
動作瞬間僵住。
觸感不對。
他左胸上方,心髒偏左一點的地方,防寒服本應平整的麵料,有一處明顯的、異常的隆起和僵硬。那不是肌肉的輪廓,更像是……厚厚的繃帶纏繞包裹後形成的阻礙。而且,指尖所及之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要被寒冷和風雪抹去的……濕潤感?
林薇的心髒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比外界的低溫更刺骨。
她幾乎是用了力氣,想要抬起頭,想要看他,可眼前隻有吞噬一切的白。她隻能憑借觸覺,手指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再次按向那個位置,確認。
沒錯。是包紮的厚度。還有,那若有若無的、帶著鐵鏽氣的濕潤……
“你這裏……”她的聲音被風雪撕扯得破碎,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怎麽回事?”
她感覺到顧宸的身體瞬間繃緊,環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緊,幾乎要將她勒進他的骨血裏,帶著一種瀕死般的決絕。他沒有回答。隻有呼嘯的風雪填充著沉默。
這沉默比承認更讓人心驚膽戰。
林薇掙紮起來,在他懷裏扭動,不顧一切地想要“看清”。“顧宸!你這裏怎麽了?!是……槍傷?”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被風吹散,卻尖銳地刺破了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賴以維持的平靜。
他終於有了反應。不是回答,而是動作。他空著的那隻手猛地抬起,扣住了她的後腦,帶著不容反抗的力道,將她的臉重新、更深地按回自己懷裏,埋在那處傷口的正上方。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呼吸沉重地噴在她的發間。
“別動。”他的聲音嘶啞,壓抑著某種巨大的痛苦或者說……別的什麽她無法理解的情緒,混在風裏,敲打她的耳膜,“林薇,別問。”
別問?
一股無名火混合著巨大的恐慌,轟地一下在她胸腔裏炸開。他胸前的傷,這新鮮的、疑似槍傷的傷口,從何而來?在他們一同行動,幾乎寸步不離的這段時間裏,他什麽時候受的傷?為什麽她毫無察覺?是誰?在什麽地方?
無數個問題像毒蛇一樣纏繞住她的心髒。
她不再掙紮,身體卻僵硬得像一塊冰。臉埋在他胸前,那處傷口的存在感變得無比強烈,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都在戰栗。他沉重的呼吸,他過快的心跳,他壓抑的沉默,還有這該死的、剝奪了她親眼確認權利的暴風雪……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個她不敢深想的可能性。
體溫在緊密的相擁中艱難地交換著,微薄的熱量透過衣物,傳遞到彼此幾乎凍僵的軀體。他們身下是不知道累積了多少萬年的冰層,堅硬,寒冷。
就在她臉頰貼著的那一小片區域,也許是兩人體溫交融帶來的微弱暖意起了作用,身下絕對光滑的冰麵,似乎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
觸覺再次發揮了作用。林薇感覺到臉頰旁的冰,不再是那種純粹的、死寂的堅硬,而是……帶上了一點極其輕微的“軟”,一種即將融化的臨界感。
她猛地偏過頭,盡管依舊看不見,但臉頰的麵板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一小片冰麵正在變得濕潤,有什麽東西,正在冰層之下,緩緩浮現出來。
是紋理。
先是粗糙的、凹凸的刻痕,像是用尖銳物事倉促劃下的字跡。緊接著,更深處,一些模糊的影像開始凝聚,如同沉入水底的相紙在慢慢顯影。
那是……日記?舊的紙張?還有……人影?
她“看”不清具體,但觸覺勾勒出的輪廓,與她之前在冰橋下、在其他地方零星感知到的那些屬於顧宸祖父時代的記錄,如出一轍。這些深埋在冰核中的曆史碎片,此刻,正被她和顧宸交融的體溫,從永恒的凍結中,短暫地喚醒。
而其中一段最為清晰的觸感影像,帶著驚心動魄的資訊,直接烙印進她的腦海——那不是意外的記錄,不是巧合的相遇。影像傳遞出的資訊碎片拚湊出一個事實:初代林薇,她的“源頭”,她的“原型”,她的誕生,根本就不是什麽自然或意外!那是顧宸的祖父,那個瘋狂的科學家,有預謀、有計劃的……“創造”!
一股比暴風雪更徹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她。
就在這時,就在她因這恐怖的真相而渾身僵硬,顧宸依舊緊緊禁錮著她,沉默地對抗著她的詰問和風雪的時候——
正前方的狂暴風雪幕布,似乎被什麽東西……撕開了一道口子。
不,不是撕開。是有什麽東西,無視了這毀滅性的自然之力,穿透了進來。
能見度依然為零,但一個模糊的、人形的輪廓,憑借著某種超越視覺的感知,突兀地出現在他們避風處的邊緣,離他們不過幾步之遙。
那個人影,同樣穿著厚重的防寒服,身姿挺拔,與緊緊抱著她的顧宸,有著驚人相似的輪廓。
是那個從低溫艙裏爬出來的,與顧宸祖父相貌相同的年輕複刻體。
他站在那裏,像一尊從冰雪地獄中走出的雕像,靜靜地麵對著相擁的兩人。
林薇感覺到顧宸扣在她後腦和肩膀上的手,驟然收緊,力道大得讓她骨骼生疼。他全身的肌肉都繃成了石頭,一種極度戒備、甚至可以說是……宿命般的敵意,無聲地彌漫開來。
複刻體向前走了一步。
隨著他的靠近,林薇那被無限放大的觸覺,再次捕捉到了一個讓她血液幾乎凍結的細節。
在這個複刻體的胸前,左胸上方,心髒偏左的幾乎完全相同的位置……他的防寒服麵料下,也有著一個完全一致的、異常隆起的僵硬輪廓。同樣的包紮厚度,同樣的……甚至可能更明顯的,帶著鐵鏽氣味的濕潤感。
一模一樣的傷口。
位置,大小,感覺……分毫不差。
複刻體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濃稠的白色幕布,精準地落在林薇臉上,然後,緩緩移向她身邊緊繃如弓的顧宸。
風聲似乎在這一刻詭異地減弱了一瞬,以便讓他的聲音,清晰地、不帶任何感情地,傳到她的耳中。
“我們本就是一體。”
他的聲音和顧宸很像,卻更冷,更空,像冰層深處萬年不化的寒冰。
接著,是金屬摩擦的輕微響動。林薇的觸覺“看”到,他抬起手,一個冰冷的、堅硬的、線條分明的物體,被舉了起來,輪廓清晰地指向他們。
“隻是你,”複刻體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彷彿惋惜,又彷彿嘲弄的意味,“選擇了錯誤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