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橋在身後無聲地崩塌。
林薇幾乎是跌撞著被顧宸拖上對岸的，最後一個落腳點碎裂時濺起的冰渣，像死亡的親吻，擦著她的臉頰飛過。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刺骨的涼意，與心髒瘋狂擂鼓帶來的熾熱形成詭異對比。腳下是堅實的凍土，但她整個人還在那種懸空的、急速下墜的恐懼中微微發抖。方纔冰橋之下，冰淵深處浮現的那個由寒冰凝結而成的、屬於妹妹林琳的求救手勢，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刻在她的視網膜上，灼得她眼眶生疼。
顧宸的手依舊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沒有立刻鬆開，也沒有說話，隻是背對著她，胸膛微微起伏，望著前方。林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冰橋斷裂的轟鳴餘音似乎還在空曠的冰原上回蕩，而前方，取代了原本無盡雪白的，是一片巨大的、突兀的金屬結構。它像是從冰層深處被強行擠壓出來，又像是亙古以前就被凍結於此，泛著冷硬的銀灰色光澤，與周圍渾然天成的冰雪世界格格不入。弧形穹頂，厚重的艙門邊緣結著厚厚的白霜，上麵沒有任何標識，隻有一些難以辨明的、磨損嚴重的劃痕。一種絕對的、非自然的死寂，從這龐大的造物身上彌漫開來，壓過了風雪殘存的嗚咽。
是那個低溫艙。一路走來，種種線索，那些閃爍的星圖藍光，翡翠碎玉拚出的坐標，冰層下隱藏的通道，似乎最終都指向了這裏。
“就是這裏了。”顧宸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終於鬆開了她的手腕，那裏留下一圈清晰的紅痕。他上前一步，伸手拂去艙門控製麵板上的積霜，露出下麵複雜的按鍵和一個早已黯淡的螢幕。他的動作很熟練，彷彿曾經操作過無數次。
林薇按捺住心底翻湧的、關於妹妹手勢的驚悸和質問，強迫自己冷靜。她走到顧宸身邊，看著他在那複雜的麵板上輸入一連串指令。他的指尖在接觸到冰冷的按鍵時，有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停頓。那不是猶豫，更像是一種……本能的排斥？
“你怎麽知道開啟密碼？”她問，聲音因為之前的緊張和現在的寒冷而有些沙啞。
顧宸沒有回頭，專注地盯著螢幕。“家族傳承下來的備用許可權。”他的回答簡潔，卻無法打消林薇心頭愈演愈烈的疑雲。他的家族，顧家，像一片巨大的、籠罩在南極上空的陰影，與這裏發生的一切，與她被綁架的妹妹，與她自身那謎團重重的身世，都有著千絲萬縷、令人不安的聯係。
“嘀——”
一聲清脆的電子音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厚重的艙門內部傳來沉悶的機括轉動聲，密封圈泄壓，發出“嗤”的輕響。隨即，門緩緩地、沉重地向內滑開，帶起一陣積累多年的冰冷塵埃。
一股比外界南極寒風更加凜冽、更加純粹的冷氣，混雜著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於消毒水和陳舊金屬的味道，撲麵而來。林薇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眯起眼睛向艙內望去。
裏麵是一片朦朧的幽藍。應急照明燈提供著微弱的光源，勉強勾勒出一個廣闊空間的大致輪廓。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整齊排列的、如同巨大金屬抽屜般的深凍艙。大部分艙體都緊閉著，表麵覆蓋著厚厚的冰霜，看不清內部。艙室中央，一些她無法辨認的、結構複雜的儀器靜靜地矗立著，線路和管道如同僵死的藤蔓，纏繞其間。整個空間安靜得可怕，隻有他們闖入帶來的細微腳步聲，以及某種低沉的、幾乎融入背景音的嗡鳴，那是維持著此處極端低溫的製冷係統仍在工作的證明。
顧宸率先踏了進去，他的靴子踩在覆蓋著薄霜的金屬地板上，發出清晰的“哢噠”聲。林薇緊隨其後，高度警惕地環視四周。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封閉的深凍艙，心髒莫名地縮緊。這裏，像是一個被時光遺忘的墳墓，埋葬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秘密。
顧宸的目標很明確，他徑直走向艙室最深處，那裏孤零零地放置著一個規格明顯不同的低溫休眠艙。這個艙體更大，外殼是某種啞光的黑色材質，上麵連線著更多、更粗的管線，螢幕也更大，雖然同樣是一片漆黑。他停在艙前，背影顯得異常凝重。
林薇跟了過去，站在他身側。她看到顧宸伸出手，指尖懸在休眠艙的一個手動緊急開啟閥門上，遲遲沒有按下。他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下頜角如同刀削，那雙向來深邃沉靜的眼眸裏，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是緊張，是忌憚，甚至……有一絲恐懼？
“這裏麵……是什麽？”林薇輕聲問，預感如同冰冷的蛇，沿著她的脊椎向上攀爬。
顧宸沒有回答。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麵似乎隻剩下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他猛地用力，扳動了那個紅色的閥門。
“哢——鏘——”
金屬齒輪咬合轉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這絕對寂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驚心動魄。黑色休眠艙的艙蓋邊緣，白色的密封冷氣猛地噴射出來，如同巨獸蘇醒的呼吸。艙蓋緩緩地、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機械噪音，向上開啟。
濃白的寒霧翻滾著湧出，暫時遮蔽了視野。林薇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翻騰的白色。
冷氣逐漸散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隻手。一隻年輕、修長、骨節分明的手，無力地搭在休眠艙的邊緣。麵板因為長久的冰凍顯得有些蒼白，但充滿了生機。
緊接著，霧氣徹底散開，露出了艙內之人的全貌。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看上去不過二十歲出頭，黑發，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帶著一種天然的冷峻。他穿著一身樣式古樸、但質地精良的黑色製服，雙眼緊閉，如同沉睡。
林薇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似乎在瞬間衝上頭頂，又瞬間凍結。她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顧宸。
一模一樣。
除了那份毫無歲月痕跡的年輕，以及眉眼間少了幾分顧宸的深沉陰鬱，多了幾分銳利的張揚，這張臉，幾乎和顧宸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更準確地說，是顧宸年輕時應有的、毫無偏差的完美複刻！
巨大的衝擊讓她頭暈目眩，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撞在了一個冰冷的儀器上，發出悶響。家族傳承的許可權？他早知道！他帶她來這裏，就是為了開啟這個？！無數個之前被忽略的細節在此刻串聯起來——他異於常人的體溫，他對南極的熟悉，他祖父的日記，那些關於實驗體、關於複刻的碎片資訊……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腦中瘋狂叫囂。
休眠艙中的年輕男子眼睫微顫，似乎正從漫長的沉睡中蘇醒。
顧宸的臉色在這一刻難看到了極點，是一種計劃被徹底打亂、核心秘密被迫暴露於人前的震怒和陰沉。他死死盯著艙中那張與他無比相似的臉，眼神冰冷銳利得能刺穿鋼鐵。
就在這時，那年輕男子緩緩地、帶著剛蘇醒的迷茫，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和顧宸幾乎別無二致的眼睛，墨黑的瞳仁，但在最初的迷濛散去後，裏麵折射出的，是一種更加直接、更加不加掩飾的、如同南極冰原般純粹而冰冷的審視光芒。他的目光先是有些渙散，隨即精準地落在了距離他最近的林薇身上。
然後，他轉動眼球，看到了站在林薇身旁，臉色鐵青的顧宸。
年輕的複刻體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沒有獲救的感激，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的冰冷。
他沒有看顧宸，反而將目光重新定格在林薇因震驚而蒼白的臉上，開口了。他的聲音帶著剛脫離冰凍的沙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紮進林薇的耳膜，也刺向顧宸最敏感的神經：
“他有沒有告訴你，”他頓了頓，似乎在欣賞顧宸驟然變得更加凶狠的眼神，以及林薇瞬間僵直的身體，才慢條斯理地繼續道，“按照備份計劃，我纔是他法定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強悍、冰冷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風暴，以年輕的複刻體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嗡——”
艙室內那些原本沉寂的儀器螢幕瘋狂閃爍，指示燈亂跳，連線著各個休眠艙的管線劇烈抖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天花板上的應急燈明滅不定，光線扭曲，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打碎、又重新拚湊，如同鬼魅般在艙壁上狂舞。
林薇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太陽穴突突直跳，彷彿有無數根細針在同時刺紮她的大腦。這是純粹的精神壓製！
幾乎在同一時刻，顧宸動了。
他沒有試圖去安撫林薇，也沒有去質問那個複刻體。他的反應直接而暴戾！身影如鬼魅般掠前，左手快如閃電，一把掐住了複刻體那修長脆弱的脖頸，將他剛剛支撐起一半的身體，狠狠地、毫不留情地重新摁回了休眠艙冰冷的底座上！
“砰！”一聲悶響，是頭顱撞擊金屬的聲音。
顧宸俯下身，臉逼近那張與他極度相似、卻更加年輕張揚的麵孔，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鼻尖幾乎相觸。他的眼神裏再也沒有絲毫之前的複雜情緒，隻剩下一種純粹的、近乎實質的殺意，濃稠得令人窒息。
“繼承人？”顧宸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在冰麵上滑行，帶著一種能凍結靈魂的寒意，“一個失敗的、早該被銷毀的備份，也配提繼承？”
被扼住咽喉的複刻體臉上沒有恐懼，反而因為缺氧和激動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他艱難地扯動嘴角，眼神越過顧宸殺意沸騰的肩膀，直直地看向站在後方、正處於精神風暴和眼前這兄弟鬩牆（或許更甚）場景雙重衝擊下的林薇，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斷斷續續的笑聲。
那眼神，充滿了挑釁，憐憫，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暗示。
低溫艙內，刺骨的寒意無孔不入。而比這物理上的寒冷更讓人戰栗的，是這剛剛開啟的潘多拉魔盒，是這對“兄弟”之間那不死不休的敵意，是那年輕複刻體投向林薇的、含義不明的眼神，以及他那句如同詛咒般在艙室內回蕩的質問——
“他有沒有告訴你……我纔是他法定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林薇站在原地，冰冷的金屬儀器硌著她的後背，卻遠不及她此刻心中的寒意。她看著那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男人以一種你死我活的姿態糾纏在開啟的休眠艙旁，看著顧宸那毫不掩飾的殺機，看著年輕複刻體那瀕死卻依舊瘋狂的眼神。
真相的冰山，才剛剛露出一角，而那隱藏在冰麵之下的巨大陰影，已經張開了猙獰的巨口。她，和她的妹妹，似乎都早已置身於這漩渦的中心，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