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宸那句“很快,你就會親眼見到”像淬了冰的針,紮進林薇的耳膜,寒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跪在雪地裏,掌心還殘留著觸控冰麵時的刺骨冰涼,以及那短暫擁抱妹妹影像時的虛無觸感。那句無聲的“他會吃掉……”如同魔咒,在她腦海裏反複回響,與顧宸此刻莫測的神情交織,編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
他沒有伸手扶她,隻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彷彿在等待她自己消化這份驚恐與絕望,然後重新站起來,繼續走向他既定的目的地。
林薇撐著凍得發麻的膝蓋,艱難地站起身。冰雪浸濕了她的褲腿,冰冷黏膩地貼在麵板上,但她似乎已經感覺不到。內心的寒冷遠勝於此。她看著顧宸轉過身,再次邁開步伐,那背影在灰白色的風雪中依舊挺拔堅定,卻更像是通往深淵的引路石。
她攥緊了手中那枚溫潤的翡翠玉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現在,這是唯一的線索,是妹妹存在的證明,也是通往真相(或許是更殘酷真相)的鑰匙。她沒有選擇,隻能跟上。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之間彌漫著一種死寂的沉默。隻有靴子踩碎雪殼的嘎吱聲,和風掠過耳畔的呼嘯。林薇不再試圖提問,她知道得不到答案。她的全部感官都高度集中,警惕著周圍任何一絲異動,同時也死死盯著前方顧宸的背影,不放過他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
暴風雪似乎在逐漸減弱,但天色也愈發陰沉,彷彿醞釀著更大的風暴。他們沿著冰原的起伏前行,穿過一片被風雕刻成怪異形狀的冰林。一根根晶瑩剔透的冰柱矗立著,像沉默的守衛,又像扭曲的墓碑。
在一處相對開闊的冰坡上,顧宸停了下來。他抬頭看了看昏沉的天空,又環視四周,似乎在確認方位。然後,他解下了腰間的一個登山扣。
那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鋁合金八字環登山扣,用於連線繩索和安全帶,表麵有細微的磨損痕跡,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林薇看著他動作,心頭莫名一緊。經曆了之前護耳罩、防風鏡、雪屋玉佩的種種“意外”,她現在對顧宸身上任何一件看似尋常的裝備都充滿了戒備。
顧宸沒有看她,隻是用戴著防滑手套的拇指,在那登山扣光滑的金屬表麵某個不易察覺的凹點處,用力按壓了一下。
什麽也沒有發生。
登山扣依舊安靜地躺在他掌心。
就在林薇以為又是自己過度警惕時,顧宸卻將那登山扣遞到了她麵前,語氣平淡無波:“看看。”
林薇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接過。入手是金屬的冰涼和沉重。她翻來覆去地檢查,除了那個被顧宸按壓過的微小凹點,這似乎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登山扣。
“有什麽好看……”她的話音未落,眼角餘光瞥見旁邊冰柱平滑如鏡的表麵上,反射出了一抹異樣。
那不是冰柱本身的顏色,也不是天空的灰白。而是一種……幽幽的、近乎於紫外線的深紫色光芒,正從她手中的登山扣上散發出來!
林薇猛地將登山扣舉到眼前,仔細看去。在正常光線下,它毫無異常。但她調整角度,藉助冰柱鏡麵般的反射,終於清晰地看到——在登山扣光滑的金屬內壁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了一串清晰的、散發著不詳深紫色熒光的數字!
那是一個倒計時。
71:59:48
數字還在無情地跳動減少。
71:59:47
71:59:46
……
林薇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她死死盯著那不斷變小的數字,大腦一片空白。
七十二小時?這是什麽意思?
顧宸冰冷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她的心上:
“基因衰竭倒計時。從你踏入南極圈,接觸到‘星火’核心逸散的能量場開始,你的基因鏈就在持續崩解。七十二小時後,如果找不到‘源石’進行逆轉重構,你的身體……會像陽光下的冰一樣融化、消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瞬間失血的臉上,補充了最後一句:
“和所有失敗的初代實驗體一樣。”
“轟——!”
彷彿有驚雷在腦海中炸開。林薇踉蹌著後退一步,腳跟陷進鬆軟的積雪裏,差點摔倒。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顧宸,又低頭看向手中那散發著不祥紫光的登山扣。
倒計時……基因衰竭……融化消散……初代實驗體……
之前所有零碎的線索、暗示、警告,在這一刻被這串冰冷的數字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個清晰而恐怖的真相!
為什麽顧宸會找到她,為什麽她會對南極、對那些藍光、對那些實驗痕跡產生莫名的熟悉與悸動,為什麽妹妹會被綁架到這裏……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不是什麽偶然被捲入的受害者。她本身就是這個計劃的一部分!是那個該死的“普羅米修斯”計劃最初的“作品”!而她現在,正走向為自己和妹妹預設的終點——要麽找到所謂的“源石”活下去,要麽在七十二小時後基因崩潰,化為烏有!
“為……為什麽是我?”她的聲音幹澀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們……到底對我做了什麽?!”
顧宸的眼神依舊深不見底,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不是‘我們’對你做了什麽。而是‘你’,本就是計劃的核心。林琳是鑰匙,而你……是鎖,也是最終開啟‘星火’的祭品之一。”
祭品……之一?
巨大的恐懼和憤怒如同岩漿般噴湧,瞬間淹沒了林薇的理智。她猛地揚起手,想將那個象征著死亡倒計時的登山扣狠狠砸向顧宸那張冷漠的臉!
然而,手腕在半空中被一隻鐵鉗般的手牢牢抓住。
顧宸的力量大得驚人,捏得她腕骨生疼。他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林薇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映出的、自己驚恐而蒼白的臉,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冰雪氣息的冷冽壓迫感。
“憤怒和恐懼改變不了任何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製,“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跟我走,在時間耗盡前,找到‘源石’。這是你,也是林琳,唯一的生路。”
他鬆開她的手,目光掃過她緊握在另一隻手中的翡翠玉佩,意有所指:“抓緊你手裏的東西。它能暫時穩定你的基因,延緩崩潰的速度,但……治標不治本。”
林薇僵在原地,渾身冰冷。手腕上還殘留著他握過的力度和寒意。她看著掌心的登山扣,紫色的倒計時像惡魔的眼睛,嘲弄地閃爍著:
71:58:33
71:58:32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死亡從未如此清晰地逼近。
她抬起頭,望向顧宸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那裏麵沒有憐憫,沒有愧疚,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和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深藏的執念。
強製。沒有選擇。隻能相信這個可能是將她推向死亡深淵的男人,走向那個未知的、可能更加恐怖的結局。
相愛相殺?不,此刻充斥在她心中的,隻有被命運和眼前這個男人強行捆綁、拖向深淵的恨意與不甘,以及對妹妹安危的極致擔憂。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裏彌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最終,她什麽也沒說,隻是將那散發著不祥紫光的登山扣,緊緊攥在了手心,連同那枚溫潤的玉佩一起。
冰冷的金屬棱角硌著麵板,那不斷減少的數字,像催命的鼓點,敲打在她的心髒上。
顧宸看著她最終收斂了所有情緒、隻剩下決絕和冰冷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轉身。
“走。”
冰冷的命令在風雪中散開。
林薇邁開沉重的步伐,跟了上去。腳下的積雪彷彿變成了粘稠的沼澤,每一步都耗費著巨大的力氣。前方的路依舊被風雪籠罩,模糊不清。
但她知道,她已經踏上了無法回頭的絕路。七十二小時的倒計時,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