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玉佩投射出的幽綠光影在雪屋穹頂緩緩旋轉,地下基地的剖麵圖纖毫畢現,尤其是那個標注著“次代守護型複刻體 - 林琳”的蜷縮人影,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林薇的心上。希望與憤怒交織,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撕裂。她死死盯著那光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藉助那點刺痛維持著搖搖欲墜的冷靜。
顧宸已經收回了目光,他走向雪屋中央懸浮的玉佩,伸出手。那玉佩彷彿有靈性一般,在他指尖觸碰到的瞬間,光芒收斂,垂直的光束消失,三維投影也隨之湮滅。拚合完整的玉佩輕輕落入他掌心,溫潤的綠色內蘊流轉,與之前碎玉的狀態截然不同。
他沒有多看,直接將玉佩遞向林薇。
林薇沒動,隻是冷冷地看著他,眼神裏充滿了不信任和審視。“這是什麽意思?”
“信物,或者說,鑰匙的一部分。”顧宸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剛才揭示的驚天秘密與他無關,“基地內部結構複雜,許可權森嚴,沒有它,我們到不了核心區,也見不到林琳。”
“我們?”林薇嗤笑一聲,語氣尖銳,“是你,還是我?或者說,是你背後那個‘普羅米修斯’計劃,需要我這把‘鑰匙’去開啟什麽?”
顧宸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快得讓林薇以為是光影造成的錯覺。他沒有回答她的質問,隻是保持著遞出玉佩的姿勢,手腕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拿著。要救林琳,你需要它。”
他的迴避像一桶冰水,澆熄了林薇心頭翻騰的怒火,隻剩下徹骨的寒。她明白了,無論她如何逼問,在到達他口中的“星火核心”之前,他絕不會透露半分真相。他像一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唯一的目標就是引導她抵達終點,至於沿途她的痛苦、猜疑、憤怒,都是可以忽略不計的變數。
林薇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她伸出手,幾乎是搶一般從顧宸掌中抓過那枚玉佩。玉佩觸手溫潤,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有生命般的暖意,與這冰天雪地的環境格格不入。她緊緊攥住它,碧綠的玉石硌在掌心,像握住了一線微弱的、關於妹妹的希望,也像握住了一個沉重而未知的枷鎖。
“走。”顧宸不再多言,轉身便向雪屋外走去。
外麵的暴風雪似乎減弱了一些,但風力依舊強勁,捲起的雪沫漫天飛舞,能見度依然很低。翡翠玉佩在離開雪屋後,表麵的流光似乎更加明顯了些,在灰白的世界裏散發出幽幽的綠芒。
顧宸的目標明確,根據剛才投影地圖的方位,向著冰原深處進發。林薇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踏在齊膝深的積雪中,艱難跋涉。她的全部心神,一半放在前方那個沉默挺拔卻迷霧重重的背影上,另一半,則係於手中這枚溫熱的玉佩和腦海中妹妹的身影。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愈發昏暗,極晝的光線也開始變得曖昧不明。他們來到一片相對平坦的冰原,這裏的地勢略有起伏,形成一些低矮的冰丘和窪地。風在這裏打著旋,將積雪吹出各種奇特的形狀。
在一處背風的冰窪邊緣,林薇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裏的冰麵,與周圍渾然一體的白色不同,似乎凝結著什麽東西。那是一塊異常清澈、幾乎透明的堅冰,像是一大塊毫無雜質的水晶,嵌在普通的積雪冰層之中。而就在這塊透明堅冰的內部,凍結著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藍色熒光。
那光芒非常熟悉——與她折斷防風鏡鏡腿時滲出的藍色液體,色澤一模一樣!
林琳的……血?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讓林薇的心髒驟然緊縮。她幾乎是撲了過去,踉蹌著跪倒在那塊透明堅冰前。
冰層很厚,但那點藍色熒光卻彷彿具有穿透力,幽幽地散發著,像迷失在深海中的螢火蟲。林薇睜大眼睛,試圖看清熒光周圍是否凍結著其他東西,是否有一絲妹妹存在的痕跡,但除了那點孤零零的藍光,冰層內部純淨無暇,什麽也沒有。
一種巨大的悲傷和無力感攫住了她。妹妹就在這裏,在這片廣袤而殘酷的冰原之下,可能正承受著她無法想象的痛苦,而她,隻能對著一點疑似血跡的熒光徒勞地伸出手。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摘掉了厚重的手套,將自己溫熱的手掌,緊緊貼在了那冰冷的、凍結著藍色熒光的冰麵上。
好冷!刺骨的寒意瞬間順著掌心蔓延至手臂,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但她沒有退縮,反而將手掌貼得更緊,彷彿這樣就能穿透這層堅冰,觸碰到妹妹的存在。
“林琳……”她低聲呼喚,聲音在風雪中微不可聞,帶著絕望的期盼。
奇跡發生了。
就在她掌心溫度持續傳遞的地方,那堅硬透明的冰晶,竟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
不是普通的化成水,而是如同被賦予了生命一般,融化的液態物質並未流淌散開,反而沿著某種無形的軌跡,在她掌心下方重新凝結、塑形!
冰水迅速勾勒出輪廓,填充細節——那是一個小小的人形,蜷縮著,雙手抱膝,腦袋埋在臂彎裏,長發披散下來……形態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
林薇屏住了呼吸,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幾秒鍾後,一個約莫十厘米高、完全由融化的冰水重新凝結而成的立體影像,懸浮在了冰麵之上!影像栩栩如生,每一個細節都無比真實——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抿著的嘴角,那帶著嬰兒肥的側臉輪廓……
是林琳!是十四五歲時候的林琳!是她記憶裏妹妹最鮮活、最無憂無慮的模樣!
這立體影像如同一個微縮的冰雕精靈,通體透明,卻在內部流轉著與那點藍色熒光同源的光芒,讓它整體散發出一種柔和而哀傷的淡藍色光暈。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裏,維持著那個自我保護般的蜷縮姿勢,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上彷彿還凝結著細碎的冰晶。
“琳琳……”林薇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伸出另一隻手,想要去觸碰那個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影像。
她的指尖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影像。沒有實體,隻是一道光,一個由冰與水重構的幻影。但那幻影是如此真實,彷彿能感受到妹妹輕微的呼吸和體溫的錯覺。
就在這時,那蜷縮的立體影像,緊閉的眼睫忽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林薇的心跳驟停。
影像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和林薇一模一樣的眼眸,此刻卻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巨大恐懼、迷茫,還有……一種深可見骨的悲傷。小小的“林琳”看著林薇,嘴唇輕輕開合,沒有聲音發出,但林薇卻清晰地“讀”懂了那無聲的口型——
“姐姐……救我……”
“我好冷……”
“他們……在……看著我……”
無聲的呐喊比任何嘶吼都更具衝擊力,像一把鈍刀,反複切割著林薇的神經。她看到妹妹影像眼中的淚水凝聚,化作藍色的冰晶,從臉頰滑落,墜入下方虛無的空氣,消散不見。
“琳琳!姐姐在這裏!姐姐來救你了!告訴姐姐你在哪裏?!”林薇對著影像急切地呼喊,淚水模糊了視線,她也顧不上擦。
影像中的“林琳”似乎聽到了,她瑟縮了一下,小小的身體顫抖著,眼神驚恐地望向某個虛空的方向,彷彿那裏有什麽看不見的恐怖存在。她抬起一隻透明的手,指向冰原的某個深處,嘴唇再次開合,這一次的口型更加破碎,帶著極致的恐懼:
“……核心……不能去……”
“……他會……吃掉……”
話未說完,影像突然劇烈地閃爍起來,構成它形態的冰水物質開始變得不穩定,邊緣出現潰散的跡象。“林琳”的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表情,她最後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充滿了不捨、警告,還有一絲……訣別?
下一秒,整個立體影像“噗”的一聲,如同一個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間瓦解,化作無數細碎的、帶著藍色光點的冰晶,簌簌落下,重新融入了下方冰冷的積雪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冰麵恢複了之前的堅硬和冰冷,那點原本存在的藍色熒光也徹底黯淡、熄滅。
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短暫而殘酷的幻覺。
“不——!”林薇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徒勞地用手在冰麵上刨抓著,卻隻抓到一把冰冷的、毫無生氣的雪沫。
顧宸一直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沉默地看著這一切。從冰晶融化凝結成影像,到影像消散,他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在影像說出“他會吃掉”時,幾不可察地眯了一下,眸底深處閃過一絲晦暗難明的厲色。
林薇猛地回過頭,臉上淚痕未幹,眼神卻已變得赤紅而瘋狂,她死死盯住顧宸,聲音因激動和寒冷而嘶啞:“你看到了?!那是什麽?!那是不是琳琳?!她說‘他’會吃掉……‘他’是誰?!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們?!”
麵對她幾乎失控的逼問,顧宸緩緩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坐在雪地裏的她。風雪吹動他的衣角,他卻像一座亙古不變的冰雕。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語氣陳述:
“能量殘留形成的短暫回響。她的意識碎片,被這裏的某種力場捕捉並封存在冰晶中。你的體溫和……強烈的精神波動,啟用了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冰麵,最終落回林薇絕望而憤怒的臉上。
“這說明,她曾經在這裏停留過,並且,處於極度的恐懼狀態。至於她說的‘他’……”
顧宸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絲毫溫度,反而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意味。
“很快,你就會親眼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