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扣上那串冰冷的紫色數字,像烙印般刻在林薇的視網膜上,即使她閉上眼,那不斷遞減的倒計時——70:22:15——依舊在黑暗中無聲閃爍,啃噬著她的神經。基因衰竭……七十二小時……融化消散……這些詞語組合成的恐怖畫麵,幾乎要壓垮她的意誌。
她機械地跟在顧宸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無垠的冰原上。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觸手可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吸入肺腑,冷得刺骨。她緊緊攥著那枚溫潤的翡翠玉佩,這是妹妹留下的,是“暫時穩定基因”的唯一依仗,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實物慰藉。另一隻手則死死握著那個散發著不祥光芒的登山扣,金屬的冰冷棱角幾乎要嵌進她的掌心皮肉。
顧宸走在前方,背影依舊挺直,步伐穩定,彷彿身後跟著的不是一個生命正在進入倒計時的人,而隻是一個需要被按時送達某處的物品。他的沉默比南極的寒風更讓人心寒。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一個孤零零的建築輪廓。那是一個廢棄的氣象站,由幾間低矮的預製板房組成,漆皮剝落,露出鏽蝕的金屬內裏。屋頂上立著一個老舊的風速計,三杯式的風杯在偶爾掠過的寒風中,發出艱澀、緩慢的轉動聲,吱呀——吱呀——,在這死寂的冰原上顯得格外刺耳。
“在這裏休整。”顧宸言簡意賅,率先推開那扇虛掩著的、結滿了冰霜的鐵皮門。
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股混合著鐵鏽、灰塵和陳年冷冽空氣的味道撲麵而來。林薇跟著走了進去。
氣象站內部空間不大,到處是廢棄的儀器裝置和散落的檔案紙張,上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窗戶玻璃模糊不清,勉強透進一點昏暗的天光。角落裏堆著一些蒙塵的備用零件和幾個空油桶。這裏顯然被遺棄了很長時間。
顧宸似乎對這裏很熟悉,他徑直走到一個相對幹淨的角落,卸下揹包,開始檢查裝備。他的動作有條不紊,冷靜得近乎漠然。
林薇靠在對麵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在地。冰冷的寒意瞬間透過衣物侵襲而來,但她已經麻木了。她的目光不受控製地再次落在掌心的登山扣上。
70:01:48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死亡的陰影如此具體,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抬起頭,看向正在整理繩索的顧宸,那個將她拖入這個絕境的男人。
“你到底……還知道多少?”她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和寒冷而沙啞,“關於我,關於林琳,關於這個該死的計劃……你到底是誰?”
顧宸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知道該知道的。”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模糊而冰冷,“我是帶你找到答案的人。”
“答案?”林薇幾乎要冷笑出來,但嘴角隻是無力地牽動了一下,“答案就是看著我基因崩潰而死?還是像你說的,找到那個什麽‘源石’,繼續成為你們實驗的一部分?”
這一次,顧宸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昏暗的光線,落在她臉上。那眼神深邃,裏麵翻湧著林薇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但最終沉澱下來的,依舊是那片化不開的冰封。
“活下去。”他吐出三個字,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無論以何種方式。”
活下去?林薇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多麽諷刺。用死亡倒計時來逼迫她求生。
就在這時,一陣稍強的風從破損的窗戶縫隙灌入,吹動了地麵上散落的幾張泛黃紙頁,也使得屋頂那個老舊風速計的轉動聲陡然變得清晰而急促起來。
吱呀——吱—呀——吱呀——!
那聲音不再隻是艱澀,反而帶上了一種詭異的、獨特的節奏。
林薇下意識地循聲抬頭,望向屋頂那個正在加速轉動的三杯風速計。昏暗的光線下,那三個風杯劃出的軌跡,因為轉速加快而顯得有些模糊。
她的目光凝固了。
一種莫名的、強烈的既視感攫住了她。那風速計轉動的軌跡,那忽快忽慢、帶著特定起伏的弧線……為什麽如此熟悉?
大腦深處彷彿有什麽被觸動了一下。記憶的碎片飛速閃過——是顧宸!是在破冰船上,她曾無意中瞥見過顧宸操作某個複雜儀器時,螢幕上短暫閃現過的一幅腦波監測圖!
那幅圖……那幅代表著顧宸腦神經活動的曲線圖……其波動形態、峰值穀值出現的規律……
林薇的心髒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胸腔。她死死盯著那個轉速越來越快、軌跡越來越清晰的風速計。
不對!這不是巧合!
那風杯劃出的軌跡,那在空中形成的無形線條,其起伏、其節奏、其每一個轉折……竟然與她記憶中顧宸的那幅腦波圖,完全重合!
怎麽可能?!
一個廢棄氣象站的老舊機械風速計,其轉動軌跡,怎麽可能與一個活生生的人的腦波活動圖形完全一致?!這違背了所有的物理常識和生物學原理!
是顧宸的腦波在無形中影響著這個風速計?還是這個風速計本身,就是一個偽裝起來的、用於監測或者……對映顧宸腦波的裝置?
無數個念頭如同冰原上的暴雪在她腦海中瘋狂席捲。顧宸非人的體溫,他後頸的植入體,他對南極的瞭如指掌,他身上層出不窮的、藏著秘密的裝備,他與“普羅米修斯”計劃千絲萬縷的聯係……還有此刻,這詭異重合的腦波圖與風速計軌跡!
他到底是不是“人”?或者說,他還是她所理解意義上的“人類”嗎?
林薇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全身,比冰原的低溫更刺骨。她猛地轉頭,看向站在角落裏的顧宸。
顧宸似乎也察覺到了風速計的異常,以及林薇驟然變化的臉色和那雙充滿了驚駭、質疑與恐懼的眼睛。他抬起頭,望向屋頂那個仍在發出詭異轉動聲的風速計,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的沉默,在此刻無異於一種預設。
林薇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凍住了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看著顧宸,那個一路強製她、與她相愛相殺(或許隻有相殺)、身上充滿了未解之謎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可能從來都不曾真正認識過他。
他不是一個簡單的知情者或執行者。他本身,就是這個巨大謎團的核心組成部分!他的存在,或許比那基因衰竭的倒計時,更加恐怖和不可預測。
風速計還在轉動,吱呀作響,軌跡與顧宸的腦波嚴絲合縫地重合著,像是在無聲地宣告著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
顧宸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林薇,他的眼神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幽深,彷彿兩個能將一切光線都吞噬進去的漩渦。
“休息夠了?”他平靜地開口,彷彿剛才那詭異的一幕從未發生,“該走了。”
林薇僵在原地,動彈不得。手中的登山扣,冰冷的金屬緊貼著麵板,上麵的紫色數字無聲地跳動著:
69:58:01
時間在流逝,前路是更大的未知與恐懼。而身邊這個唯一的“同伴”,他的本質,或許比南極冰層下埋藏的任何秘密,都更加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