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後麵並非預想中的天然冰洞,而是一條明顯經過人工修整的通道。四壁是泛著冷硬光澤的合金,與萬年寒冰詭異交融,彷彿某種巨獸被凍結的金屬內髒。空氣裏彌漫著更濃的金屬鏽蝕和消毒水混合的怪異氣味,壓過了冰雪的清新。
林薇視野裏那片白茫茫的紗幕依舊存在,雪盲帶來的眩暈和惡心感並未因進入室內而減輕分毫。然而,那道代表妹妹林琳的藍色腦電波軌跡,卻在這條金屬冰封的通道前方,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穩定,像一條燃燒著生命之火的引線,直指黑暗深處。
奧拉夫緊隨其後,他的頭燈光柱謹慎地掃過通道兩側,照亮了一些嵌在冰層與金屬壁之間的、早已停止工作的老舊管線和一些用途不明的介麵。“這地方……不像科考設施。”他壓低聲音,帶著濃重的疑慮,“我從未聽說過冰蓋下有這種構造。”
林薇沒有回應。她的全部心神都係於前方那道藍色的軌跡,以及胸口袋子裏,那塊從冰隙礦石上敲下、此刻正隱隱發燙的星圖碎片。乳牙項鏈也貼著麵板傳來持續的微熱。這三者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神秘的能量迴路。
通道並非筆直,時有轉彎和向下傾斜的坡度。他們走了約莫十幾分鍾,前方出現了一扇厚重的、結著厚厚冰霜的密封門。門是敞開的,或者說,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暴力破壞的,扭曲的金屬門框訴說著過往的慘烈。
門內是一個相對寬闊的空間,像是一個廢棄的前哨站或者小型補給點。幾張金屬桌椅東倒西歪,幾個空置的物資箱散落在地,覆蓋著白色的冰晶。角落裏,一台老舊的柴油發電機早已凍成冰坨,旁邊堆著幾個標有“防凍液”字樣的金屬罐。
藍色的腦電波軌跡在這裏微微盤旋,然後指向了那些防凍液罐。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踉蹌著走過去,無視了奧拉夫“小心,可能有危險”的警告。她蹲下身,拂去一個防凍液罐表麵的冰霜。罐體很重,裏麵似乎還有殘留的液體。
是因為低溫導致防凍液成為了某種……資訊載體?還是妹妹微弱的精神力量,隻能依附於這些殘留的化學物質來傳遞訊息?
她用力擰開生鏽的罐蓋,一股刺鼻的、混合著乙二醇特有甜膩氣味的冰冷氣息撲麵而來。罐底沉積著一些暗紅色的雜質和冰渣。
“有什麽發現?”奧拉夫湊過來,頭燈照亮罐內。
林薇沒有回答,她幾乎是憑借一種本能,將罐身傾斜,想把裏麵的殘留物倒出來看看。粘稠的、半凍結的粉紅色防凍液緩緩流出,在冰冷的地麵上暈開一小灘。當液體幾乎流盡時——
“叮鈴……”
幾聲極其輕微、幾乎被凍結的脆響。
幾片小而堅硬的物體,從罐底滑出,落在了那攤粉紅色的防凍液旁邊。
那是碎片。翡翠的碎片。
即使在頭燈不算明亮的光線下,也能看出那翡翠質地極佳,通透瑩潤,隻是如今碎裂成了四五片不規則的形狀,邊緣鋒利,沾著黏膩的防凍液。
林薇的呼吸驟然停止!
她認得這塊玉!這是林琳十八歲生日時,她省吃儉用買了送給妹妹的生日禮物!是一塊雕刻著平安扣紋樣的翡翠玉佩,林琳一直貼身佩戴,從未離身!
它怎麽會在這裏?還碎了?沉在南極冰蓋之下一個詭異補給站的防凍液罐底?
巨大的恐慌和憤怒瞬間攫住了她!妹妹果然在這裏待過!她遭遇了什麽?為什麽玉佩會碎裂並被藏在防凍液裏?
她顫抖著手,不顧防凍液的冰冷和粘膩,小心翼翼地將那幾片翡翠碎片拾起,放在掌心。碎片冰涼刺骨,卻奇異地與她胸口的星圖碎片、乳牙項鏈產生著更強烈的共鳴熱意。
奧拉夫看著這些突然出現的翡翠碎片,眉頭緊鎖,顯然也意識到事情絕不簡單。“這……這是?”
林薇沒有解釋。她此刻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的碎片上。她下意識地嚐試將它們拚合。
就在第一片和第二片翡翠碎片邊緣接觸的刹那——
嗡!
又是一陣熟悉的能量脈衝,比之前在冰隙底部感受到的稍弱,但目標明確地作用於她掌心的碎片!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碎裂的翡翠邊緣,竟亮起了極其細微的、與星圖礦石同源的幽藍色光芒。這光芒如同活物,沿著碎片的裂口蜿蜒流動,彷彿在進行某種自動的校準和連線。
林薇屏住呼吸,奧拉夫也驚得忘了言語。
在那種幽藍光芒的引導下,林薇幾乎不費什麽力氣,就將幾片碎片嚴絲合縫地拚湊在了一起。破碎的平安扣紋樣被重新連線,雖然裂痕依舊清晰可見,但整體形狀已然複原。
然而,拚合完成的翡翠玉佩,並未恢複原狀。
那流動的幽藍光芒在最後一道裂痕連線上的瞬間,猛地一亮,然後驟然收斂,全部匯聚到了玉佩的中心。緊接著,以玉佩為中心,一道清晰的、由藍色光點構成的虛擬影象,投射到了半空之中!
那是一個地形圖。
崎嶇的冰原,標注著經緯度坐標,中心是一個醒目的、環形的凹陷區域。
影象下方,還有一行不斷閃爍的、由同樣藍色光點組成的坐標數字。
奧拉夫倒吸一口冷氣:“這是……威德爾海附近的無名冰原!這個環形結構……是隕石坑!一個未被記錄在案的小型隕石坑坐標!”
隕石坑?
林薇盯著那懸浮的、幽藍的坐標影象,心髒狂跳。
妹妹的玉佩碎片,指引她前往一個隕石坑?
這和她尋找妹妹有什麽直接關聯?和顧宸袖釦上那相似的星圖藍光又有什麽聯係?和她在冰隙感受到的、似乎與她血脈相連的能量脈衝又是什麽關係?
無數疑問如同冰原上的暴風雪,在她腦海中瘋狂席捲。
但此刻,她無比確定一件事:這個隕石坑,是關鍵。
妹妹林琳,無論是以實體存在,還是以這種詭異的腦電波軌跡形態,都在將她引向那裏。
她小心翼翼地將拚合後、似乎暫時穩定下來不再發光的翡翠碎片用手帕包好,貼身收起。那投射出的隕石坑坐標影象在她收起碎片後便消散於空中。
“奧拉夫先生,”林薇站起身,雪盲帶來的視覺模糊和身體不適,似乎都被這個驚人的發現暫時壓製了下去,她的眼神銳利如冰錐,“我們得去這個地方。”
奧拉夫看著眼前這個在如此詭異境地下依然能保持驚人冷靜和決斷力的女人,又看了看地上那攤尚未完全凍結的粉紅色防凍液和空罐子,沉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但這個坐標位置很偏遠,超出了我們常規的補給範圍,需要申請額外的物資和裝備,尤其是可靠的運輸工具。”
“那就盡快申請。”林薇的語氣不容置疑,“時間,可能不站在我們這邊。”她感受著懷中碎片的冰涼和胸前項鏈的微熱,目光再次投向通道更深處的黑暗。妹妹的腦電波軌跡在指引她來到這裏,發現了玉佩碎片和坐標後,似乎變得微弱了一些,但依舊執著地指向更深處。
這補給站裏,是否還隱藏著其他線索?
“我們再仔細搜查一下這個地方。”林薇說著,已經開始行動。她強忍著雪盲帶來的視線扭曲和頭痛,藉助頭燈和那僅存的、指向深處的藍色軌跡,在這個廢棄的補給站裏仔細翻找起來。
每一個箱子,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奧拉夫看著她專注而堅韌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隻是一個受雇的向導,本以為是一次報酬豐厚的常規科考輔助,卻沒想到一步步捲入如此深不可測的謎團之中。這個女人,以及她追尋的妹妹,似乎都與南極冰蓋下隱藏的驚人秘密緊密相連。
他歎了口氣,認命地開始協助搜查,同時更加警惕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這死寂的、冰封的金屬空間,總讓他有一種毛骨悚然的不安感,彷彿有什麽東西,正在沉睡,或者正在暗中窺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