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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測溫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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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個散發著金屬鏽蝕和消毒水怪味的補給站出來,重新回到無邊無際的冰原和刺眼的極晝天光下,林薇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雪盲症狀在短暫的室內停留後,報複性地捲土重來。視野裏那片白茫茫的紗幕更厚了,還夾雜著閃爍的黑點和扭曲的光斑,腳下的冰麵彷彿在流動,讓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隨時會墜入深淵。

奧拉夫遞給她一副備用的深色雪鏡,鏡片經過特殊處理,能過濾掉大部分有害的紫外線和炫光。“戴上會好一些,林小姐。我們必須盡快趕回主科考站,你需要休息,而且……我們得為前往那個坐標做準備。”他的聲音透過呼嘯的風聲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林薇默默接過雪鏡戴上。視野確實暗沉了許多,那些惱人的光斑和部分扭曲感減輕了,但那種隔絕感也更強烈了。她像被困在一個色調陰沉的玻璃罩子裏,唯一清晰的,隻有前方那道固執指向主科考站方向的、屬於妹妹林琳的藍色腦電波軌跡。它依舊穩定,卻比在補給站內時微弱了些許,這讓林薇心頭莫名發緊。

胸口的乳牙項鏈和貼身收藏的、用手帕包裹的翡翠碎片,持續散發著一種穩定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熱,彷彿在與她血脈深處某種東西共鳴。補給站裏的發現,那個由玉佩碎片拚合後投射出的隕石坑坐標,像一枚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刻在她的腦海裏。威德爾海附近的無名冰原,一個未被記錄的隕石坑……妹妹在那裏嗎?還是說,那裏藏著找到妹妹的關鍵?

她一邊艱難地維持著平衡,跟著奧拉夫在冰原上跋涉,一邊在混亂的思緒中試圖理清線索。顧宸袖釦上的星圖藍光,冰隙中閃爍的同源能量,妹妹的腦電波,破碎的玉佩,指向隕石坑的坐標……這一切碎片,似乎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著,而那根線,隱隱指向那個身份成謎、舉止莫測的男人——顧宸。

他為什麽來南極?真的隻是為了所謂的“投資考察”?他和這冰蓋下隱藏的秘密,和妹妹的失蹤,到底有什麽關係?

當主科考站的輪廓終於在天際線上顯現時,林薇幾乎要虛脫。長時間的雪盲症狀消耗了她大量的精神和體力。奧拉夫攙扶著她,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她帶回了站內。

科考站裏溫暖而嘈雜,與外麵死寂的冰原形成鮮明對比。各種儀器執行的嗡嗡聲,研究人員交談的細碎話語,鍋碗瓢盆的輕微碰撞……這些熟悉的聲音此刻卻讓林薇感到一種格格不入的煩躁。她隻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躺下,讓眼睛和大腦得到片刻喘息。

奧拉夫將她安置在醫療室隔壁的休息間裏,叮囑她閉眼休息,便匆匆離開,顯然是去聯係申請前往隕石坑坐標所需的物資和交通工具了。

林薇靠在簡易床鋪上,緊閉著雙眼,但眼皮下的世界依舊是一片混亂的光影。妹妹的藍色軌跡在閉合的視野中若隱若現,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安撫。

不知過了多久,休息間的門被輕輕推開。

即使閉著眼,林薇也能感覺到那股獨特的、帶著冰雪寒意與某種深沉壓迫感的氣息靠近。是顧宸。

她強迫自己睜開沉重的眼皮,透過雪盲帶來的模糊視野,看到顧宸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口,逆著光,麵容有些看不清,但那份存在感卻強烈得無法忽視。

“奧拉夫說你情況不太好。”顧宸的聲音低沉,聽不出什麽情緒。他走近幾步,手裏拿著一個醫療箱。“站裏的醫生在給凍傷隊員處理,我幫你看看。”

林薇想拒絕,但喉嚨幹澀,發不出清晰的聲音。而且,她內心深處,對顧宸有一種複雜的探究欲。這個神秘的男人,他身上有太多與她追尋的謎團相關的疑點。

顧宸沒有等她回應,徑直走到床邊,開啟了醫療箱。他取出一個電子體溫計,是很常見的家用款式,液晶螢幕在光線不足的房間裏清晰可見。

“測一下體溫,持續雪盲有時會伴隨低燒。”他語氣平淡,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他按下開關,體溫計發出“嘀”的一聲輕響,螢幕顯示出一個初始的室溫讀數。

然後,他伸手,撩開林薇額前被汗水濡濕的碎發,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公事公辦的生硬。他將體溫計的金屬探頭,貼上了林薇的額頭。

冰!

一股難以形容的、透徹骨髓的寒意,瞬間從接觸點蔓延開來!

那不是尋常低溫物體的涼,而是一種……彷彿直接接觸絕對零度領域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冰冷!林薇甚至產生了錯覺,彷彿自己額頭的麵板瞬間被凍結、龜裂。

她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想偏頭躲開。

而就在這一瞬間,她的視線,恰好落在了顧宸手中那個體溫計的液晶螢幕上。

螢幕上的數字,正在瘋狂跳動、下跌!

從初始的十幾度,瞬間跌破零度,然後是-10℃,-20℃,-30℃……數字變化的速度快得驚人,最終,定格在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數字上:

-40℃

林薇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停滯。

-40℃!這幾乎是南極內陸極端低溫才會出現的數字!怎麽可能是一個活人額頭的溫度?而且是用這種普通的家用體溫計測量出來的?

她難以置信地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顧宸。

他依舊站在那裏,身形挺拔,麵容在模糊的視野中顯得輪廓深邃,看不出任何異常。甚至,因為他靠得近,林薇能清晰地看到,他每一次呼吸,口鼻間都嗬出清晰的白霧,在室內溫暖的空氣裏嫋嫋散開。

嗬出白霧,意味著他撥出的氣體溫度遠低於環境溫度。這是活人才會有的生理現象。

一個體溫低至-40℃的人,怎麽可能還活著?怎麽可能還能正常呼吸、行動,甚至嗬出白霧?

荒謬!違背常理!

巨大的驚駭和荒謬感讓林薇僵在原地,一時間失去了所有反應。雪盲帶來的眩暈和惡心感,似乎都被這極致的詭異衝擊得暫時退散了。

顧宸似乎並未察覺到體溫計的異常讀數,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他看了一眼螢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後隨手將體溫計從林薇額頭移開。

就在體溫計離開她麵板的那一刻,螢幕上的數字再次瘋狂跳動,迅速回升到了室溫讀數。

彷彿剛才那駭人的-40℃,隻是一個短暫的、詭異的電子故障。

但林薇知道,不是。

那瞬間侵襲她額頭的、幾乎凍結靈魂的寒意,真實得可怕。

顧宸將體溫計放回醫療箱,語氣依舊平淡:“儀器可能凍壞了。你臉色很差,好好休息。”他轉身,從醫療箱裏又取出幾片緩解視疲勞和鎮痛的藥片,連同水杯一起放在林薇床邊的矮櫃上。

整個過程,他表現得無比自然,彷彿剛才那驚悚的一幕從未發生。

然而,林薇的心髒卻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體溫-40℃。

呼吸帶著白霧。

星圖藍光的袖釦。

他到底是什麽?

妹妹的失蹤,冰層下的秘密,隕石坑的坐標……是否都與他這非人的特質有關?

顧宸沒有再多停留,叮囑了一句“有事按呼叫鈴”後,便轉身離開了休息間,關上了門。

室內恢複了安靜,隻剩下林薇粗重而混亂的呼吸聲。

她躺在那裏,渾身發冷,不是因為室內的溫度,而是源於內心深處湧上的、對未知的恐懼和對顧宸這個人的極度忌憚。

她抬起微微顫抖的手,輕輕觸控自己的額頭。那裏,被體溫計接觸過的麵板,依舊殘留著一絲詭異的、揮之不去的冰冷麻木感,與周圍麵板的溫熱形成鮮明對比。

這不是錯覺。

顧宸,他絕非普通人。

而她追尋妹妹的道路,似乎不可避免地,要與這個體溫低至-40℃卻依舊“活著”的男人,緊密地、危險地糾纏在一起了。

窗外的極晝陽光透過厚厚的玻璃窗,在室內投下明亮卻毫無暖意的光斑。林薇閉上眼,那片白茫茫的視野裏,妹妹的藍色軌跡似乎也染上了一層冰冷的、屬於顧宸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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