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盒冰冷粗糙的觸感還殘留在指尖,那封來自男孩顧宸的求救信,每一個歪扭的字跡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視網膜上,燙在她的靈魂深處。林薇蜷縮在粗壯的樹枝與樹幹交界的凹陷處,將那張發黃的紙條反複看了又看,直到每一個字都刻入腦海。
“很多個‘我們’”、“處理掉不聽話的‘我’”、“藍色的火焰”、“救救我”……
這些詞句在她腦中瘋狂盤旋,與之前發現的線索——穀倉日記、苔痕刻字、蜂巢裏沉睡的顧宸複刻體、蛛網主屏上共享的情緒——交織、碰撞,構建出一個令人窒息的真相輪廓。她不是唯一,顧宸也可能不是。他們如同實驗室小白鼠,被複製,被觀察,被清洗,被銷毀。
那個在她麵前時而溫柔時而冷酷,時而保護時而監控的男人,究竟是當年寫下求救信的男孩,還是……一個成功的、被“改造”了的複製品?他的警告,他的幫助,是出於殘存的真實意誌,還是更高明的操控程式?
“希望…你是真的你。”
信的結尾,那充滿不確定的期盼,此刻成了對她最尖銳的拷問。
冷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嗚咽般的聲音。樓下那個持刀的複刻體護士早已不見蹤影,但林薇知道,平靜隻是暫時的。療養院(或者說這座巨大的實驗設施)的掌控者不會放任她脫離掌控太久。
她必須離開這棵樹,但去哪裏?哪裏纔是安全的?
就在這時,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嗡嗡”聲開始在空中彌漫。不是昆蟲的振翅,更像是某種機器低頻率的運轉聲。緊接著,天空——或者說是籠罩在這片區域上方的穹頂——那原本不自然的灰藍色調開始迅速變暗,溫度也開始急劇下降。
不是夜晚降臨的感覺,而是一種…人為的、強製的環境變化。
林薇警惕地抬起頭。隻見極高的穹頂之上,開始有白色的、細密的顆粒物噴灑下來。起初隻是零星幾點,落在麵板上帶來冰涼的觸感,但很快,顆粒變得密集,變大,成了紛紛揚揚的…雪花?
人造雪。
雪花冰冷,落在她裸露的手臂和脖頸上,迅速融化,帶走體溫。風勢也在加強,卷著雪花,很快形成了呼嘯的暴風雪。視線迅速變得模糊,能見度急劇下降,周圍的樹木、建築輪廓都在翻飛的雪幕中扭曲、消失。
這絕非自然現象。是衝她來的?為了把她從藏身之處逼出來?還是設施內部的某種環境調控係統出了故障?
低溫如同無數細針,刺穿她單薄的病號服,紮進骨頭縫裏。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四肢迅速變得僵硬、麻木。她緊緊抱住樹幹,但粗糙的樹皮無法提供任何溫暖,反而像冰塊一樣汲取著她本已不多的熱量。
這樣下去不行。她會凍死在這棵樹上。
林薇咬著牙,試圖沿著樹枝爬回視窗,但暴風雪讓她難以分辨方向,濕滑的樹枝也變得更加危險。一次腳滑,她險些直接栽下去,幸好及時抱住了主幹,心髒狂跳不止。
絕望如同這冰冷的雪,一點點淹沒她。
就在她意識開始因寒冷而模糊,身體幾乎要失去知覺滑落的時候,一個身影猛地從下方竄上了樹枝,動作敏捷得不像人類,帶著一股凜冽的風雪氣息。
是顧宸。
他同樣渾身落滿了雪,頭發、肩頭一片潔白,臉色在雪光的映襯下顯得異常蒼白,甚至有些透明。他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形成急促的白霧,眼神裏是她熟悉的、那種複雜的,糅合了焦慮、決絕和某種她至今無法讀懂的情緒。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給她任何詢問或抗拒的機會,直接伸出手,用一種近乎粗暴的力道,將她從樹幹凹陷處拽了出來,然後緊緊擁入懷中。
“別動!”他低沉的聲音壓過風雪,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薇本能地想要掙紮。男孩求救信的內容還在腦中回響,對他的不信任和恐懼幾乎達到了頂點。但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牢牢鎖住她,用自己寬闊的後背為她擋住了最猛烈的風雪方向。他體溫似乎很高,隔著濕冷的衣物,那熱量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驅散著她四肢百骸的寒意,帶來一種近乎殘酷的舒適感。
“為什麽…”她艱難地開口,聲音被風吹得破碎,“是你…割斷了繩梯?”
顧宸的身體似乎僵硬了一瞬,但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將她摟得更緊,下巴抵在她冰冷的發頂。“儲存體力,別說話。”他的聲音悶在她的頭發裏,“這場雪不正常,是強製性的環境清理程式…我們必須撐過去。”
環境清理?清理什麽?像清理不聽話的“顧宸”一樣,用藍色的火焰?還是像現在這樣,用極寒將她這個“失控”的複刻體凍斃?
她還想質問,還想掙脫,但身體貪戀著他帶來的溫暖,意識也在寒冷和這突如其來的庇護中變得混沌。她被動地依偎在他懷裏,感受著他胸腔內心髒有力的跳動,一聲聲,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暴風雪似乎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越來越猛烈。顧宸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更舒服地蜷縮在自己懷裏,用身體盡可能多地包裹住她。他的體溫高得有些不正常,像一塊燃燒的炭。
時間在極寒中緩慢流逝。林薇的感官變得遲鈍,隻有顧宸的體溫和心跳是真實的。偶爾,她能感覺到他細微的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別的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風雪似乎稍微小了一些,但寒冷依舊刺骨。林薇迷迷糊糊中,感覺顧宸動了一下,似乎是想檢視外麵的情況。
就在他微微側身,後背完全暴露在風雪中的刹那,林薇因角度變化,無意中瞥見了他後背的景象——
他深色的外套,在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不知何時,洇濕了一小片。而那洇濕的痕跡,在昏暗的雪光下,正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的、幽藍色的熒光!
那藍色…和求救信裏提到的,“處理掉不聽話的‘我’”時使用的“藍色的火焰”,何其相似!
林薇的呼吸驟然停滯,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
她猛地伸出手,不顧顧宸瞬間繃緊的身體和低喝的“別動!”,用盡力氣扯向他後背洇濕的那片衣料!
“嘶啦——”
布料被她粗暴地撕開一道口子。
暴露在空氣中的,不是正常的肌膚,也不是傷口。那是一片…類似人造麵板,但又明顯不同的材質,此刻正從一道細微的、彷彿內部透出的裂痕中,滲出少量黏稠的、散發著幽藍熒光的液體!
那液體如同活物,在寒冷的空氣中微微流動著光芒,映照著他蒼白的麵板,顯得詭異而駭人。
藍色的…熒光血液?
顧宸身體徹底僵住,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立刻遮掩,隻是維持著那個微微側身的姿勢,背影在風雪中顯得異常孤寂和…非人。
林薇的手指還停留在那撕開的口子邊緣,觸碰到的麵板(或者說仿生材料)冰冷,但那藍色的熒光血液卻帶著一種異常的、灼人的溫度。她的指尖顫抖著,之前所有的懷疑、恐懼、猜測,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恐怖的確證。
他不是人類?
至少,不完全是。
那個寫下求救信的男孩,最終變成了…這樣?一個會流出藍色血液的…存在?
“這是什麽?”她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幾乎不像自己的。
顧宸緩緩轉過身,風雪吹亂了他的頭發,他看著林薇,眼神裏是她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有被揭穿秘密的狼狽,有一種深沉的疲憊,還有一絲…近乎悲哀的坦然。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麽。
但就在這時,整個設施內部,突然響起了一陣尖銳、高亢、如同金屬刮擦般的蜂鳴警報!
“嘀——嘀——嘀——嗚——!”
這聲音穿透暴風雪的呼嘯,帶著一種毀滅性的緊迫感,瞬間席捲了每一個角落!
顧宸臉色驟變,之前的複雜情緒被一種極致的凝重和決絕取代。他猛地看向某個方向,那是基因庫所在的方位。
“來不及了…”他喃喃自語,一把抓住林薇冰冷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走!”
他不再試圖解釋那藍色的血液,也不再顧及身後的風雪和可能存在的追兵,拉著她,直接從棲身的樹枝上一躍而下,落入下方依舊肆虐的、但已被蜂鳴警報攪得更加混亂的暴風雪之中。
林薇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藏著鐵盒和求救信的樹,鴉巢在風雪中模糊成一個黑點。男孩的求救言猶在耳,而拉著她亡命奔逃的這個男人,後背滲著不祥的藍色熒光,奔向那預示著毀滅的蜂鳴警報源頭。
真相的碎片似乎越來越多,但拚湊出的圖景,卻越來越黑暗,越來越超出她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