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絕望如同實質的黏液,包裹著林薇的每一寸麵板,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背靠著粗糙的水泥牆壁,蜷縮在廢棄儲物室的陰影裏,目光死死鎖在樓下那個持刀而立的複刻體護士身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那護士臉上的程式化笑容沒有絲毫變化,持刀的手臂也穩如磐石,彷彿能這樣站到天荒地老。她在等待什麽?等待援兵?還是僅僅在享受這種獵殺前的心理壓迫?
林薇的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地麵磨損的邊緣,大腦在恐懼的冰封下艱難運轉。繩梯被毀,門口大概率被堵死,她被徹底困在了這個三樓(或者更高?)的廢棄房間裏。硬拚?對方手持利刃,而且很可能不止一個。呼救?那隻會引來更多“醫生”和“護士”,將她重新拖回那個充滿謊言和監控的牢籠。
她的視線在昏暗的房間裏瘋狂掃視,尋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細節,任何一絲生機。破損的醫療器械,蒙塵的傢俱,散落在地上的、被她撕扯過的床單碎片……還有那扇高窗。窗外的天空是那種不自然的、帶著人造光暈的灰藍色,預示著黎明將至,或者隻是這個封閉空間的永恒色調。
窗框是老舊的木質,邊緣有些腐朽。窗戶本身不大,但足夠一個人鑽出去——如果外麵不是懸空的三樓,如果不是樓下有個持刀的複刻體虎視眈眈的話。
她的目光掠過窗框,掠過外麵稀疏的、枝葉扭曲的樹木。其中一棵離窗戶不算太遠,枝幹虯結,看上去頗為粗壯。是橡樹?還是別的什麽?樹冠深處,似乎有一個巨大的、黑黢黢的陰影,像一個不規則的球體懸掛在枝椏間。
鴉巢。
這個詞毫無征兆地跳進她的腦海。不是清晰的記憶,更像是一種本能的認知。那個黑影,是一個廢棄的烏鴉巢穴。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段破碎的、被遺忘的畫麵閃回——一個瘦小的男孩,渾身髒兮兮的,眼神卻亮得驚人,他拉著她的手,指向一棵大樹的高處,興奮地低語:“…藏在上麵…最安全…他們找不到…”
是誰?那個男孩是誰?顧宸?還是…別的什麽人?
畫麵一閃即逝,快得抓不住任何細節,但那種隱秘的、共享秘密的悸動卻殘留了下來。連同之前在“穀倉”找到的日記殘頁上那句“今天又有個顧宸消失了”,以及更早時在“苔痕”牆角看到的刻字…所有這些碎片,似乎都被眼前這個鴉巢無形地串聯起來。
樓下那個複刻體護士依舊一動不動。她必須行動,必須賭一把。
林薇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裏狂跳的心髒。她小心翼翼地移動到窗邊,盡量利用牆壁的陰影隱藏自己。窗戶是從裏麵插銷的,插銷鏽蝕得很厲害,她費了些力氣,纔在盡量不發出太大聲音的情況下,將它一點點推開。
冰冷的、帶著黴味的空氣湧了進來。她探頭向外望去,確認位置。那個鴉巢就在斜上方不遠處,所在的枝幹看起來確實足夠粗壯。而從窗戶邊緣到那根枝幹,有一段危險的、需要縱身一躍的距離。下麵是堅硬的水泥地,以及那個持刀的複刻體。
她沒有退路。
林薇回頭,迅速撿起幾段之前編織繩梯時剩下的、較長的布條,飛快地將它們連線起來,一端牢牢係在自己的腰間,另一端則尋找著固定的地方。房間裏那根橫亙的金屬管道再次派上了用場。她將布條繞過管道,打了個死結,用力拉扯測試。這是她唯一的“安全繩”,雖然簡陋得可笑。
準備就緒。她爬上窗台,冰涼的金屬窗框硌著她的膝蓋。風吹起她散亂的頭發,樓下那個複刻體護士似乎察覺到了動靜,一直凝固的笑容咧得更大了一些,仰頭的角度也微微調整,手術刀的寒光似乎更刺眼了。
林薇不再看她。她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那個鴉巢和腳下的枝幹上。估算距離,調整呼吸,腿部蓄力——
她猛地蹬離窗台,身體向前撲去!
腰間傳來布條瞬間繃緊的拉扯力,勒得她幾乎窒息。失重感隻持續了一刹那,她的雙手拚命向前伸,指尖終於觸碰到了粗糙、冰冷的樹皮!
抓住了!
她死死抱住那根橫向生長的粗壯樹枝,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撞擊。腰間的布繩還緊繃著,將她半吊在空中。她艱難地調整姿勢,用腿勾住樹枝,一點點向上挪動,最終徹底攀爬上去,解開了腰間的布條。
她趴在樹枝上,劇烈地喘息著,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她不敢低頭看樓下那個複刻體護士的反應,隻是憑借著本能,朝著那個巨大的、黑暗的鴉巢爬去。
巢穴由枯枝、泥土和一些不知名的纖維雜亂地搭建而成,看起來廢棄已久,散發著一股鳥類羽毛和糞便的混合氣味。巢穴很深,內部黑乎乎的。
林薇伸出手,探入巢穴內部。指尖觸到的不是預想中的羽毛或鳥蛋,而是冰冷、堅硬的物體。
她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將那東西掏了出來。
那是一個生鏽的鐵盒,巴掌大小,上麵印著早已褪色模糊的卡通圖案,依稀能辨認出是某個很久以前的兒童動畫人物。盒子表麵布滿了劃痕和汙漬,邊角有些凹陷,彷彿經曆了漫長的歲月和某種粗暴的對待。
鐵盒沒有鎖,隻是卡得很緊。林薇用顫抖的手指,費力地撬開了盒蓋。
一股陳舊的鐵鏽和紙張的氣味撲麵而來。
盒子裏沒有糖果,沒有童年的小玩意,隻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已經發黃變脆的紙條。
她展開紙條。
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用的是鉛筆,很多筆畫已經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認。那是一種屬於孩子的、努力想寫工整卻依舊稚嫩的筆跡:
【林薇:
我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裏。他們看得太緊了。我又看到“他們”處理掉了一個不聽話的“我”,用藍色的火焰,燒得什麽都不剩。我很害怕。下一個會不會是我?
你說過,如果發現不對勁,就想辦法留下記號。這個樹洞鴉巢,隻有我們倆知道。
我發現了一些事情。關於這裏,關於我們。我們好像…不是唯一的。有很多個“我們”在不同的地方醒來,又消失。他們在對我們做實驗,洗掉我們的記憶,讓我們以為自己是別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誰,或者我是誰。但如果你看到這個,如果你也叫林薇,如果你也認識一個叫顧宸的男孩(或者很多個),請小心。不要完全相信他們說的任何話。不要吃藍色的藥片。不要一個人在月圓之夜去西邊的舊穀倉。
救救我。如果你能,請來救我。或者,至少記住,有一個顧宸,曾經在這裏,向你求救過。
—— 顧宸 (大概是七歲?或者八歲?我記不清了…)】
紙條的右下角,還用更深的筆跡,倉促地補了一行小字:
“又:我好像聽到腳步聲了。我得把盒子藏好。希望你能看到。希望…你是真的你。”
林薇捏著這張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的紙條,整個人如同被浸入了冰海。
男孩時期…顧宸的求救信。
日期模糊,但筆跡和口吻,都指向一個年幼的、被困於此地的、真實的顧宸。
“很多個‘我們’”、“處理掉不聽話的‘我’”、“藍色的火焰”、“洗掉記憶”、“不是唯一的”……
所有她零碎發現的、懷疑的、恐懼的線索,此刻都被這封來自遙遠過去的求救信串聯了起來,構成了一個清晰而恐怖的輪廓。
她不是第一個林薇。
顧宸,也可能不是她所以為的那個顧宸。
那個在她麵前扮演著溫柔與威脅、保護與監控雙重角色的男人,和這個寫下求救信的男孩,是同一個人嗎?還是…也隻是無數複刻體中的一個?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獵物,是被困的觀察者。但這封信揭示了一個更可怕的真相——顧宸,至少是某個時間點上的顧宸,也曾是和她一樣的囚徒,甚至可能…更加無助。
那現在這個顧宸呢?他是逃脫了的那個?還是…被“改造”成功了的那個?他的所作所為,那些隱秘的警告,那些矛盾的舉動,是為了救她,還是為了完成某種她無法理解的、更宏大的計劃?
“希望…你是真的你。”
紙條最後那句充滿不確定和期盼的低語,像一根針,深深紮進了林薇的心髒。
她是真的嗎?她是第幾個林薇?她所經曆的一切,是真實的反抗,還是早已被設定好的程式?
她低頭,看著樓下。那個複刻體護士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空地上隻剩下慘白的月光(或人造光)。
但林薇知道,無形的羅網依然籠罩著她。
隻是,現在她的手裏,多了一把來自過去的、鏽跡斑斑的鑰匙,和一個沉重得讓她幾乎無法承受的疑問。
她將鐵盒和紙條緊緊捂在胸口,彷彿這樣能從中汲取一絲來自那個求救男孩的力量。風聲穿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附和著信中那穿越了時空的、微弱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