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蜂鳴警報如同無數把冰錐，狠狠紮進林薇的耳膜，攪得她本就混亂的腦海一片翻江倒海。毀滅的倒計時彷彿直接敲打在神經上，伴隨著基因庫方向傳來的、越來越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哢嚓”碎裂聲，以及某種沉重物體坍塌的悶響。
顧宸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不再試圖解釋後背那詭異的藍色熒光血液，甚至不再回頭看她一眼，隻是拖著她，在依舊肆虐但已被警報攪得更加混亂的人造暴雪中亡命奔逃。
風雪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但遠不及她心頭的寒意。男孩求救信的字句、顧宸蒼白的臉、那幽藍的、彷彿有生命的熒光血液……所有這些碎片在她腦中瘋狂衝撞。他到底是什麽？那個寫下“救救我”的男孩，最終變成了一個流淌著非人血液的怪物嗎？他的幫助，他的保護，究竟是為了什麽？
“放開我！”她試圖掙紮，聲音在風雪和警報聲中顯得微弱而徒勞。恐懼和一種被徹底欺騙的憤怒讓她渾身發抖。
顧宸猛地回頭，那雙總是蘊藏著複雜情緒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一種近乎燃燒的焦灼和決絕。“不想死就閉嘴，跟上！”他低吼，聲音嘶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製力，手腕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拉著她衝向前方一片模糊的建築輪廓。
那似乎是一處廢棄的附屬設施，外牆斑駁，窗戶大多破損，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了一半。顧宸目標明確，直奔一扇半掩著的、鏽跡斑斑的鐵門。他用力一腳踹開，鐵門撞在內部牆壁上發出巨大的回響。
門內是一條狹窄、昏暗的走廊，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金屬鏽蝕的氣味，與外麵冰冷的雪氣形成鮮明對比。警報聲在這裏顯得稍微遙遠了一些，但依舊如同背景音般持續不斷地嘶鳴。
顧宸將她一把推進走廊，自己也閃身而入，隨即用後背抵住那扇破鐵門，劇烈地喘息著。他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加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混合著未融化的雪水。
林薇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牆壁，同樣喘息不止，但目光卻死死釘在顧宸身上，充滿了戒備和審視。走廊盡頭有一盞應急燈，發出慘淡的、間歇閃爍的綠光，勉強照亮了這一小片空間。
“那藍色的血…”她終於喘勻了氣，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顧宸抬起眼，看向她。應急燈的綠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得他眼神深邃難辨。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有些粗魯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雪水，這個動作牽扯到他後背的傷（或者說那滲液的地方），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現在討論這個沒有意義。”他避開了她的問題，聲音低沉而疲憊，“蜂鳴是最高階別的清除指令…基因庫可能已經開始自毀程式，我們必須盡快找到出路。”
“出路？”林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冷笑，“像你之前一樣，把我引到另一個陷阱裏？還是像處理掉那些‘不聽話的顧宸’一樣，用藍色的火焰把我也‘清理’掉？”她刻意加重了“清理”兩個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他後背的方向。
顧宸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看著她，眼神裏翻湧著某種激烈的情緒，但最終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朝她走近一步，走廊狹窄，這一步幾乎拉近了兩人的所有距離。
林薇下意識地後退，脊背緊緊貼上牆壁，無路可退。
“看著我，林薇。”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蓋過了持續的警報蜂鳴。“如果我要害你，在雪地裏你就已經死了無數次。我需要你活著，比任何人都需要。”
他的目光灼灼，帶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執拗和…痛苦？
林薇心髒猛地一縮。他的話，他的眼神，與他非人的跡象形成了極其矛盾的撕裂感，讓她更加混亂。
就在這時，走廊那盞閃爍的應急燈“啪”地一聲，徹底熄滅了。周圍瞬間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隻有遠處警報的紅光偶爾透過門縫，短暫地染紅一小片空氣。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她能清晰地聽到顧宸近在咫尺的呼吸聲，有些沉重，帶著隱忍。也能聞到空氣中那股淡淡的、類似機油和臭氧混合的奇特氣味，似乎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視覺被剝奪，其他的感覺變得敏銳。她感覺到顧宸似乎又靠近了一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發。
“信任我，就這一次。”他在黑暗中低聲說，聲音幾乎貼著她的耳朵，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懇求，與他平日強勢的姿態截然不同。
林薇屏住呼吸，沒有回答。信任？這個詞在此刻顯得如此荒謬。
短暫的沉默。隻有警報聲在遠處執拗地鳴響。
突然，一陣微弱的氣流卷過，不知從哪個通風口而來，帶著一絲外麵的雪氣。同時，遠處似乎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正在向這個方向靠近。
追兵來了。
顧宸顯然也聽到了。他低咒一聲，在黑暗中精準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走！”
他拉著她，摸索著向走廊深處走去。黑暗濃稠得如同實質，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恐懼上。林薇被動地跟著，心跳如擂鼓。
走了大概十幾米，顧宸停下腳步，似乎在摸索什麽。片刻後，旁邊傳來“吱呀”一聲輕響，一扇隱藏的門被他推開，裏麵似乎是一個更小的儲物間之類的空間，空氣更加沉悶。
他把她推了進去，自己也跟了進來，反手關上門。空間狹小，兩人幾乎貼身站著。外麵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喊聲越來越近，伴隨著某種儀器掃描的“滴滴”聲。
顧宸將她緊緊按在內側的牆壁上，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外麵，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黑暗中，林薇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透過衣物傳來的異常體溫。
追兵的聲音到了門外走廊，短暫停留，似乎在確認方向。掃描器的“滴滴”聲近在咫尺，隔著薄薄的門板響起。
林薇緊張得幾乎窒息。顧宸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萬幸，掃描似乎沒有發現這個隱藏空間，追兵的腳步聲和交談聲逐漸遠去，沿著走廊向另一邊去了。
危機暫時解除。
兩人都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一旦鬆弛，身體的感知就變得更加清晰。在這個絕對黑暗、狹小密閉的空間裏，彼此的呼吸和體溫成了唯一的存在證明。
顧宸似乎稍稍放鬆了鉗製，但依舊沒有放開她。他微微動了一下，調整姿勢，或許是牽動了後背，他發出一聲極輕的抽氣聲。
就在這時，也許是適應了黑暗，也許是遠處警報的紅光又一次短暫掃過門縫，帶來了一瞬間極其微弱的可視度。
就在那一刹那，林薇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顧宸近在咫尺的左側肩頸連線處。
之前因為衣物遮擋和光線問題，她從未注意過那裏。但此刻，在那一閃而逝的微光下，她清晰地看到，在他蒼白的麵板上，靠近鎖骨上方一點的位置，有一個清晰的、略顯猙獰的……齒印疤痕。
那疤痕的形狀、大小，甚至犬齒留下的特別深一點的印記……
林薇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瞬間停滯。
她太熟悉那個齒印了。
七歲那年，她被幾個大孩子欺負，搶走了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一條銀質小魚項鏈。是顧宸，那個瘦弱卻倔強的男孩，衝上去和那些比他高大得多的孩子扭打在一起，最終幫她搶回了項鏈。混亂中，她因為極度恐懼和憤怒，死死咬住了其中一個欺負她最狠的男孩的手臂，留下了幾乎見骨的傷口。
那個齒印……和此刻顧宸肩頭這個疤痕，完全吻合！
不可能……這怎麽可能？
那個男孩的手臂……怎麽會出現在顧宸的肩上？而且是以疤痕的形式？
巨大的震驚讓她失去了思考能力，她幾乎是憑借本能，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那個疤痕。
顧宸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他迅速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觸碰。動作快得驚人，帶著一種被侵犯領地的警覺。
“別碰。”他的聲音在黑暗中沙啞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
林薇卻不管不顧，用力掙開他的手，指尖再次固執地按上那個疤痕，感受著那凹凸不平的、帶著歲月痕跡的麵板組織。
“這個齒印……”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是我七歲生日那天…咬的…在那個巷子裏…我咬的是那個搶我項鏈的…王家的孩子……”
她猛地抬頭，盡管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的目光彷彿要穿透這濃墨般的黑暗，直射他的靈魂。
“為什麽…會在你身上？”她一字一頓地問，心髒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腔，“那個孩子…後來轉學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顧宸沉默著。在逼仄的黑暗裏，他的沉默如同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遠處毀滅的蜂鳴依舊，追兵可能隨時折返，而在這個狹小的、被遺忘的角落，一個跨越了十幾年時光的、血腥的齒印，將某個殘酷的真相，撕開了一角。
他沒有回答。
但林薇能感覺到，在她指尖下，那個疤痕周圍的麵板，正在微微發燙。而抓住她手腕的那隻大手，掌心也一片滾燙，並且，帶著極其細微的、無法控製的顫抖。
良久，就在林薇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會再次用謊言搪塞過去的時候，他極其緩慢地、幾乎是歎息般地，吐出了幾個字。
“因為……那天之後，‘他’就不存在了。”
“他”？
哪個他？
那個被咬的王家孩子？還是……那個寫下求救信的、真正的、男孩顧宸？
寒意，比外麵的人造暴雪更加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瞬間爬滿了林薇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