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蜷縮在冰冷的地麵上,那句“忘記比記得幸福”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她腦海中反複回蕩,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擊著她已然搖搖欲墜的世界。記憶是假的,那她的痛苦呢?她的掙紮呢?她這二十多年的人生呢?難道都是一場被精心編排的鬧劇?而顧宸,這個看似冷漠卻又一次次救她於危難的男人,竟然是這場鬧劇的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參與者?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顧宸靠在鏽跡斑斑的鐵門上,微微喘息,側耳傾聽著門外的動靜。他肩胛處的血跡似乎擴大了一些,臉色在裝置間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像黑暗中蟄伏的獸。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卻沒有回頭,隻是下頜線繃得更緊。
“他們暫時退了,”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找別的路。這裏不能久留。”
林薇沒有動。她隻是死死地盯著他,彷彿要透過他那張冷硬的麵具,看穿背後隱藏的所有秘密。“為什麽?”她問,聲音因為哭泣和壓抑而嘶啞,“為什麽是我?為什麽……要篡改我的記憶?”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用肉體的疼痛來壓製靈魂的顫栗,“你們……到底想掩蓋什麽?”
顧宸終於轉過頭,目光複雜地落在她身上,那裏麵有疲憊,有掙紮,還有一種林薇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現在不是時候,林薇。”他避開她的問題,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活下去,比追問答案更重要。”
他站直身體,走到她麵前,向她伸出手。“走。”
那隻手,骨節分明,帶著戰鬥後留下的細微擦傷和汙跡。就是這隻手,曾在她昏迷時塞給她玉佩,曾拆毀監控給她“自由”,也曾在她用碎玻璃劃向他時毫不反抗,更在剛才的槍林彈雨中死死護住她。
信任他?還是該恨他?
林薇看著那隻手,內心在天人交戰。理智告訴她,這個男人危險、神秘,與她被篡改的記憶脫不了幹係。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本能的牽引,卻又讓她無法徹底將他推開。他們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共生聯係,那由鮮血、手術和未知陰謀編織成的網,早已將他們牢牢綁在一起。
最終,求生的**,以及對真相那近乎自虐的渴望,壓倒了一切。她忽略了他伸出的手,自己撐著冰冷的牆壁,有些踉蹌地站了起來。她的腿還在發軟,但眼神卻重新凝聚起一種倔強的、破釜沉舟的光芒。
她沒有再看顧宸,徑直走向裝置間的另一側,那裏有一扇看起來像是通風管道出口的鐵柵欄。
顧宸看著她的背影,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情緒,隨即恢複冷寂。他快步跟上,用短刃撬開鏽蝕的卡扣,率先鑽了進去。
通風管道狹窄、陰暗,彌漫著灰塵和黴味。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在其中爬行。隻有衣物摩擦管壁的窸窣聲和彼此壓抑的呼吸聲在黑暗中回響。林薇的大腦一片混亂,“記憶篡改”四個字如同鬼影般如影隨形。她拚命回想四歲前後的事情,卻隻有一些模糊的、溫暖的片段——母親的笑容,陽光下的草地,彩色的氣球……這些,難道也是假的嗎?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光線,以及顧宸壓低的聲音:“前麵通向廢棄醫院的主樓,小心。”
他們從一個位於高處的通風口鑽出,落在一條光線昏暗的走廊上。這裏比孤兒院的活動室更加破敗,牆皮大麵積剝落,露出裏麵灰黑的磚塊,地上散落著玻璃碎片和廢棄的醫療器材。空氣裏漂浮著消毒水過期後的刺鼻氣味,混合著一種陳腐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跟上,別掉隊。”顧宸低聲道,示意林薇跟緊他,沿著走廊快速移動。
然而,林薇還沉浸在記憶被顛覆的衝擊中,心神不寧。經過一個轉角時,她沒有注意腳下,“哢嚓”一聲,踩碎了一個半埋在灰塵裏的玻璃藥瓶。
這聲音在死寂的醫院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幾乎就在同時,走廊兩側那些破敗的、窗戶玻璃早已碎裂的房間深處,傳來一陣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撲棱聲!
“呱——!”“呱呱——!”
黑色的影子如同潮水般從各個房間裏湧出!是烏鴉!密密麻麻,數量多得驚人!它們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詭異的紅光,如同地獄的燈火,瞬間就布滿了整個走廊的上空,形成了一片移動的、聒噪的黑色烏雲!
它們似乎被那聲脆響驚動,或者說,被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喚醒,此刻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這兩個不速之客身上。尖銳的喙和鋒利的爪子閃爍著寒光,帶著一股腐臭的氣息,如同黑色的閃電般朝著林薇和顧宸撲了過來!
“啊!”林薇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後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超乎想象的恐怖場景,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本能恐懼。
幾隻速度最快的烏鴉已經衝到了近前,鋒利的爪子眼看就要抓向林薇的臉頰!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直沉默的顧宸猛地向前一步,完全將林薇擋在了身後。他沒有使用武器,而是微微仰頭,喉結滾動,一種極其怪異的聲音從他喉嚨深處發出。
那聲音並非人耳能清晰捕捉的範疇,更像是一種高頻的震動,尖銳、刺耳,卻又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彷彿直接作用於神經末梢。林薇隻覺得耳膜一陣刺痛,腦袋嗡嗡作響,心髒也不受控製地跟著那頻率加速跳動,一陣惡心感湧上喉頭。
然而,這詭異的聲音卻對那些狂暴的烏鴉產生了立竿見影的效果!
如同被無形的音波利刃擊中,衝在最前麵的幾隻烏鴉猛地一僵,隨即發出淒厲的哀鳴,像是失去了平衡一般,歪歪扭扭地撞向兩側的牆壁,跌落在地,抽搐著,再也飛不起來。
而後麵如同黑潮般的鴉群,也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屏障,衝鋒的勢頭驟然停止。它們焦躁地盤旋著,發出更加狂躁的“呱呱”聲,猩紅的眼珠死死盯著顧宸,充滿了暴戾和一種……被強行幹擾的困惑與憤怒?但它們不再敢輕易上前,隻是圍攏在四周,形成了一道令人窒息的、由翅膀和叫聲構成的圍牆。
顧宸維持著那種高頻聲波的輸出,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脖頸和手臂上的青筋隱隱浮現。這種能力的施展,顯然對他消耗極大。
林薇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超自然的一幕,心髒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腔。驅散烏鴉?用聲音?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聯想到剛纔在鋼琴裏找到的那份病曆——“聽覺強化手術”……難道,這就是手術的成果?不僅僅是聽得更遠、更清晰,而是……能夠發出幹擾甚至控製生物的聲波?
顧宸他……到底是什麽?
似乎是察覺到林薇驚駭的目光,顧宸微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依舊沉靜,但在那沉靜之下,似乎有什麽東西碎裂了,流露出一種深藏的、非人的漠然。他停止了那種詭異的聲音輸出。
聲波停止的瞬間,周圍的鴉群再次騷動起來,但它們似乎對顧宸產生了某種忌憚,隻是盤旋嘶鳴,不敢再貿然進攻。
寂靜重新降臨,隻剩下烏鴉翅膀扇動和喙部開合的細碎聲響,以及林薇自己粗重得不像話的呼吸聲。
她看著顧宸挺拔卻透著一絲孤寂的背影,看著他肩胛處那片刺目的鮮紅,再回想剛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一個冰冷的事實如同毒蛇般纏上了她的心髒。
他不僅僅是一個被改造過的、需要她血液維持的生命體。
他是一個……怪物。
一個擁有超乎常人能力的、危險的怪物。
而她,這個記憶可能全是虛假的“初代樣本”,與這個怪物之間,到底有著怎樣恐怖而深刻的聯係?
顧宸沒有解釋,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他隻是再次拉起她的手腕,這一次,力道不容拒絕。
“走。”他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上空依舊盤旋不去的鴉群,帶著她,快速穿過這條被黑暗羽翼籠罩的走廊,衝向未知的、更深的黑暗深處。
林薇被動地跟著他,手腕處傳來他麵板的溫熱,卻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後背,那裏,似乎還回蕩著剛才那非人聲波的餘韻。
真相的冰山,才剛剛露出一角,而那隱藏在冰麵下的龐然大物,已然露出了它猙獰的、超乎想象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