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恐懼如同附骨之疽,沿著林薇的脊椎一點點向上攀爬。顧宸拽著她手腕的力道不容置疑,帶著她在這座龐大而腐朽的廢棄醫院裏亡命奔逃。身後,那令人頭皮發麻的鴉群聒噪聲雖然被暫時阻隔,卻並未遠去,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再次落下。
而他剛剛展現出的、那非人的聲波能力,更是在林薇本就混亂不堪的心湖裏投下了一顆巨石,掀起了驚濤駭浪。聽覺強化手術……不僅僅是為了聽得更遠?而是為了……控製動物?與神經接駁?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構成的畫麵超出了她二十多年正常都市生活的認知範疇,讓她遍體生寒。
他能驅散烏鴉,那是不是也能控製別的?老鼠?昆蟲?甚至……人?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下意識地想掙脫他的鉗製。
顧宸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抗拒,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頭也不回地低斥:“別分心!他們還在附近!”
他的聲音帶著奔跑後的微喘,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林薇抬眼看去,隻能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和肩胛處那片愈發刺眼的暗紅。他受傷了,一直在流血,還動用了那種消耗巨大的能力……可他的步伐依舊穩健,帶著她在錯綜複雜、如同迷宮般的走廊裏穿梭,精準地避開地上的障礙物,彷彿對這裏瞭如指掌。
他們對這裏的熟悉程度,遠超乎她的想象。這讓她剛剛升起的一絲逃離的念頭,又被現實無情地壓了下去。離開他,在這座危機四伏的廢棄建築裏,她可能寸步難行。
不知拐過了幾個彎,穿過了幾個堆滿廢棄醫療器械、散發著濃烈鐵鏽和消毒水混合氣味的房間,顧宸的腳步終於在一扇看起來異常厚重的金屬門前停下。這扇門與醫院其他區域的破敗風格格格不入,門板是冷硬的合金材質,上麵沒有窗戶,隻有一個需要密碼或者鑰匙卡的身份識別器,不過此刻那識別器已經黯淡無光,顯然早已斷電。
顧宸鬆開她的手腕,上前一步,雙手抵住門縫,肌肉繃緊,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猛地發力!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起,那扇厚重的門竟然被他用蠻力硬生生地撬開了一道足以讓人側身通過的縫隙!門軸處鏽蝕的碎屑簌簌落下。
一股混合著塵埃、陳舊木材和某種……奇特甜膩香氣的氣流從門內湧出。
“進去。”顧宸側身,示意林薇先行。他的額角滿是汗珠,呼吸也比之前急促了不少,顯然撬開這扇門耗費了他不少力氣。
林薇猶豫了一瞬,看著門內那片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心髒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這裏麵是什麽?另一個陷阱?還是……更深的真相?
但身後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追兵的細微腳步聲容不得她多做思考。她一咬牙,側身擠進了門內。
就在她踏入的瞬間,身後傳來顧宸壓抑的痛哼,以及他緊隨而入的腳步聲。然後,是那扇金屬門被重新推回的沉重悶響,暫時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而也就在這一刻,林薇的視覺適應了門內相對昏暗的光線。
然後,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瞬間停滯。
眼前,不是一個房間。
而是一個……鏡屋。
一個無比廣闊、彷彿沒有邊際的空間。上下左右,前後四方,目之所及,全都是鏡子!一塊塊或大或小、或方或圓、或完整或碎裂的鏡麵,以一種看似混亂卻又帶著某種詭異規律的方式拚接、鑲嵌、懸掛著,構成了這個光怪陸離、無限延伸的映象世界。
微弱的光源不知從何處滲透進來,經過無數鏡麵的反複折射、反射,形成了一種幽冷的、搖曳的、如同置身水底般的光暈,照亮了這個詭異的空間。
而在這無數的鏡麵裏,映照出的,是無數個她和無數個……顧宸。
不,不對。
林薇猛地搖頭,試圖驅散這令人眩暈的景象。她看到的是無數個“自己”,穿著現在這身狼狽的衣服,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蒼白。但那些“顧宸”……
那些映象裏的顧宸,並不完全相同!
離她最近的一麵等身鏡裏,映出的是此刻站在她身側、臉色蒼白、帶著傷、眼神警惕的顧宸。但旁邊一麵碎裂的鏡子裏,映出的卻是一個穿著沾滿汙漬的孤兒院製服、額角帶傷、眼神陰鬱倔強的少年顧宸!再遠一點,一麵邊框華麗的落地鏡裏,是一個穿著剪裁合體黑色西裝、神情冷漠疏離、彷彿置身於某個盛大宴會角落的青年顧宸。更遠處,還有穿著手術服、眼神空洞躺在病床上的;穿著迷彩作戰服、滿臉硝煙痕跡的;甚至……還有穿著初中校服、背著書包、側臉青澀的……
不同年齡,不同裝扮,不同神態的顧宸,存在於這鏡屋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鏡麵之中!他們有的看向虛空,有的看向彼此,有的……則直接穿透了鏡麵與現實的距離,將目光投注在了剛剛闖入的林薇身上。
這匪夷所思的景象徹底擊潰了林薇的心理防線。她踉蹌著後退一步,背脊撞上一麵冰涼的鏡麵,鏡中那個驚慌失措的“自己”也同時撞上了“鏡中”的鏡麵,層層疊疊,無窮無盡。
“這……這是什麽地方?”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像是在問顧宸,又像是在問這滿屋子的鬼魅映象。
顧宸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她身側稍前的位置,微微喘息著,目光沉凝地掃視著這無數個“自己”,臉上的表情複雜難辨,有厭惡,有疲憊,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麻木。他似乎對這裏的存在並不意外。
“一個……觀測點。”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嘲弄,“或者說,一個‘記錄’間。”
“記錄……什麽?”林薇追問,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些映象。那個陰鬱的少年,那個冷漠的青年,那個躺在手術台上的……他們是誰?是顧宸的過去?還是……別的什麽?
就在這時,離他們最近的一麵小圓鏡,大概隻有巴掌大小,鑲嵌在一個腐朽的木框裏,鏡麵微微晃動了一下。那鏡子裏映出的,是一個看起來隻有七八歲大小的男孩,穿著過於寬大的病號服,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又大又黑,裏麵盛滿了懵懂和……一種令人心碎的依賴。
那小顧宸的目光,穿透了鏡麵,直直地落在了林薇臉上。
然後,在林薇驚恐的注視下,鏡中那小男孩的嘴唇輕輕開合,一個清晰而稚嫩的聲音,在這個寂靜詭異的鏡屋裏響了起來,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林薇的耳畔: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