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手指死死摳進那份泛黃的兒童病曆邊緣,紙張脆弱的纖維在她指尖發出細微的撕裂聲。顧宸……七歲……聽覺強化手術……主刀醫生,林婉清。她的母親。這幾個詞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紮進她的腦海,攪動著之前“供體”真相帶來的驚濤,匯聚成一片更深、更絕望的冰海。
她的母親,不僅僅是那個會在睡前溫柔吻她額頭,會在春天帶她去公園放風箏的女人。她的母親,是親手將顧宸改造成“怪物”的元凶之一?那她自己呢?她在這個龐大的、黑暗的實驗中,又扮演著什麽角色?僅僅是“初代樣本”和“血庫”嗎?
“砰——!”
活動室的門被徹底撞開,木屑飛濺。幾個穿著黑色作戰服、手持消音武器的男人魚貫而入,動作迅捷而訓練有素,冰冷的槍口瞬間掃過整個房間。
顧宸的反應快得超乎常人。幾乎在門被撞開的同一瞬間,他攬住林薇的腰,帶著她向鋼琴側後方一個翻滾。幾發子彈帶著沉悶的破空聲,精準地射在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地板留下幾個焦黑的彈孔。
“別出聲。”顧宸的嘴唇幾乎貼著林薇的耳廓,氣息灼熱而急促。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圈著她,身體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豹子,警惕地透過鋼琴木質結構的縫隙觀察著外麵的情況。
林薇僵在他懷裏,手中那份病曆硌在兩人之間,像一塊無法忽視的寒冰。她能感覺到顧宸胸腔內心髒有力的搏動,也能聞到他身上混雜著雨水、血腥和一種冷冽金屬的氣息。這氣息曾經讓她感到莫名的熟悉和心悸,此刻卻隻讓她覺得刺骨的寒冷和排斥。
她的血滋養了他十五年。她的母親塑造了他非人的感官。他們之間,到底纏繞著多少她不知道的、肮髒的絲線?
黑衣人們分散開來,開始搜尋活動室。腳步聲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伴隨著翻動廢棄物品的窸窣聲。他們離鋼琴越來越近。
顧宸的眼神銳利如鷹,他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將林薇更嚴實地護在身後,另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摸向腰後——那裏似乎藏著什麽武器。
就在這時,一個黑衣人似乎注意到了這架過於突兀的鋼琴,端著槍,一步步逼近。
林薇屏住了呼吸,心跳如擂鼓。她能感覺到顧宸肌肉的瞬間繃緊,殺意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薇因為極度緊張和之前的情緒衝擊,手指無意識地用力,那份被她攥得皺巴巴的病曆,邊緣一處因為潮濕和老化而微微翹起的夾層,突然被她指甲刮開了一道細微的口子。
一道更陳舊、顏色略深的紙張邊緣,從裂口處顯露出來。
林薇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這不是單張病曆!這裏麵還有東西!
外麵,黑衣人的腳步聲已經在鋼琴前方停下。粗重的呼吸聲近在咫尺。
顧宸似乎準備暴起發難。
林薇卻像被魘住了一樣,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病曆的夾層吸引。一種比麵對槍口更強烈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攫住了她。她顫抖著,用指甲小心翼翼地、近乎本能地沿著那道裂口,將夾層一點點撕開。
顧宸察覺到了她的動作,眉頭緊蹙,想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一張更小、更薄,顏色慘白得如同死人麵板的紙張,從夾層裏滑落出來,飄飄悠悠,落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
那張紙,也是一份醫療記錄。
格式與顧宸那份兒童病曆相似,但患者姓名一欄,赫然寫著——
林薇。
年齡:4歲。
手術名稱:前額葉皮層及海馬體靶向微創介入術。
而在最後,手術目的欄那裏,沒有手寫說明,隻有一個觸目驚心的、用力蓋下的紅色印章。印油因為年代久遠已經有些發黑,但那兩個猙獰的大字,依舊清晰得如同剛剛烙上——
“記憶篡改”。
“記憶……篡改……?”
林薇喃喃地念出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一縷遊絲,卻瞬間抽幹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氣。她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比那張紙還要慘白。大腦一片空白,嗡嗡作響,彷彿有無數隻蜜蜂在裏麵瘋狂衝撞。
四歲?她四歲的時候,被做過腦部手術?目的是……篡改記憶?
篡改了……什麽記憶?
關於顧宸的?關於妹妹的?關於她自己身世的?還是……關於這一切的起點?
原來,她不僅是供體,不僅是樣本,她還是一個……被修改過程式的傀儡?她所以為的過去,她珍視或者痛苦的回憶,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別人強行塞進她腦子裏的?
“嘩啦——!”
鋼琴前方傳來一聲巨響,是黑衣人用槍托砸碎了鋼琴一側裝飾木板的聲音。碎木飛濺,幾片擦著林薇的臉頰飛過,帶來細微的刺痛感。
但這刺痛,遠不及她心中那片轟然倒塌的世界所帶來的萬分之一。
顧宸在她看到那張紙的瞬間,眼神驟然變得極其複雜,有震驚,有瞭然,有痛楚,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他似乎想說什麽,但外部逼近的危險讓他無法分神。
“找到他們!”黑衣人的低吼近在耳邊。
顧宸不再猶豫,猛地從腰後抽出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刃,在第一個黑衣人探頭檢視鋼琴後方的瞬間,如鬼魅般出手!
寒光一閃。
“呃!”一聲悶哼,伴隨著重物倒地的聲音。
血腥味瞬間彌漫開來。
“在後麵!”其他黑衣人立刻反應過來,槍口調轉,子彈如同疾風驟雨般傾瀉在鋼琴上!
“劈裏啪啦!”昂貴的木質鋼琴瞬間被打得千瘡百孔,木屑紛飛,斷裂的琴絃發出刺耳欲聾的悲鳴。幾顆子彈甚至穿透了鋼琴主體,擦著顧宸和林薇的身體飛過,帶起灼熱的氣流。
顧宸將林薇死死按在鋼琴最內側相對堅固的鋼架結構後麵,用自己的脊背抵擋著大部分飛濺的碎屑和流彈。他手中的短刃揮舞成一片光幕,精準地格擋開幾顆射向要害的子彈,發出金屬碰撞的鏗鏘聲。
林薇蜷縮在地上,手中緊緊攥著那兩張決定了她和顧宸命運的病曆。一張是顧宸的,記載著他被改造的起點;一張是她自己的,揭示了她記憶虛假的根源。冰涼的紙張緊貼著掌心,那“記憶篡改”四個紅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都在顫抖。
她抬起頭,隻能看到顧宸緊繃的下頜線和不斷揮動的手臂。他的動作依舊迅捷淩厲,但林薇卻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不少,格擋的動作也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凝滯。
是舊傷未愈?還是……因為她此刻翻江倒海、幾乎要崩潰的情緒,正在通過那種詭異的“共生”聯係,影響著他?
這個念頭讓林薇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戰鬥還在繼續。顧宸利用鋼琴和活動室內堆積的雜物作為掩體,與幾名黑衣人周旋。他的打法狠辣高效,每一次出手都旨在致命,很快又放倒了兩名敵人。但對方人數占優,火力凶猛,將他們牢牢壓製在角落。
必須離開這裏!
顧宸看準一個對方換彈夾的間隙,猛地將短刃擲出,逼退正麵的敵人,同時一把拉起幾乎癱軟的林薇。
“走!”他低喝一聲,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半抱著她,撞開鋼琴後方一扇原本被雜物擋住、不甚起眼的破舊小門,衝了進去。
門後是一條更加陰暗、狹窄的維修通道,充滿了濃重的機油和鐵鏽味。身後,黑衣人的叫罵聲和腳步聲緊追不捨。
顧宸拉著林薇在迷宮般的通道裏狂奔。林薇腳步虛浮,全靠他手臂的力量拖著前行。她的腦子裏反複回蕩著那四個字——“記憶篡改”。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一把鈍刀在緩慢地切割她的神經。
她是誰?她到底是誰?她過去的二十多年,有多少是真實的?
不知道跑了多久,顧宸猛地推開一扇虛掩的鐵門,帶著她閃身進去,然後迅速將門反鎖。門外傳來追兵撞擊門板的聲音,但這扇鐵門似乎頗為堅固,暫時擋住了他們。
暫時安全了。
這是一個類似裝置間的小屋子,堆放著一些老舊的供暖管道和閥門,空氣汙濁,但比外麵安靜許多。
顧宸靠在門上,微微喘息,側耳聽著外麵的動靜。他肩胛處的襯衫已經被鮮血浸透了一小塊,不知道是舊傷崩裂,還是新添的傷口。
林薇則順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上,蜷縮起來,雙臂緊緊抱住膝蓋。她低著頭,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她的臉,但微微顫抖的肩膀泄露了她極致的崩潰。
那份寫著“記憶篡改”的紙,被她緊緊攥在胸口,彷彿要按進自己的心髒。
寂靜在狹小的空間裏蔓延,隻有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以及門外隱約傳來的、不甘的撞擊聲。
許久,林薇才用一種破碎的、帶著哭腔的聲音,低低地問,像是在問顧宸,又像是在問自己,更像是在質問那虛無縹緲的命運:
“顧宸……”她的聲音哽咽著,每一個字都耗費了巨大的力氣,“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你知道我的記憶……是假的?”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門口那個沉默的身影,淚水終於決堤,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手中那張殘酷的紙上,暈開了那暗紅色的印章。
“你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活在一個被編造的故事裏……活了二十多年……”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壓抑不住的痛苦和憤怒,“你看著我痛苦,看著我掙紮,看著我為那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事情難過……你甚至……你甚至在我‘記憶’裏,扮演著那樣一個角色!”
她想起催眠時看到的畫麵,十歲的自己遞給小顧宸糖果,然後黑衣人帶走了他全家。那是真的嗎?還是被“篡改”過的劇情?
顧宸緩緩轉過身,麵對著她。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殘忍的回答。
林薇猛地將手中的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向他,紙團軟綿綿地撞在他的胸口,然後掉落在地。
“說話啊!你告訴我!什麽是真的?什麽又是假的?!我到底忘了什麽?!你們……你們到底對我做了什麽?!”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積壓了許久的恐懼、憤怒、委屈和巨大的被背叛感,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顧宸看著地上那個皺巴巴的紙團,又抬眼看向崩潰的她,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用一種沙啞而疲憊的聲音,說出了更令人絕望的話:
“林薇,”他說,“有時候,忘記……比記得幸福。”
這句話,像最後一把鑰匙,徹底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
忘記比記得幸福?
所以,她被篡改的記憶背後,隱藏著比現在所知更加殘酷、更加無法承受的真相?
她死死地盯著顧宸,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撒謊的痕跡,卻隻看到一片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或許連他自己都無法言說的痛苦。
裝置間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門外的撞門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或許是追兵在尋找其他入口。但此刻,林薇已經無暇顧及那些外部的危險。
她內心的世界,正在經曆一場比任何槍林彈雨都更加毀滅性的崩塌。地基被抽空,支柱被斬斷,隻剩下無盡的虛無和謊言。
而顧宸,這個與她命運緊密纏繞的男人,既是她痛苦的根源之一,似乎……也是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她看著他那張冷峻而疲憊的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擺在她麵前的,或許隻有兩條路:永遠活在被編織的謊言裏,或者,親手撕開一切,去麵對那足以將她徹底摧毀的血色真實。
而那條通往真相的路,註定由她和顧宸,共同踏過,遍體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