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依舊不知疲倦地敲打著診所的玻璃窗，但室內死寂的空氣比窗外的寒意更刺骨。林薇背靠著鏽跡斑斑的鐵皮檔案櫃，手中那份沉重的輸血記錄彷彿有千鈞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D-739。
她的編號。她童年醫療卡上，那個代表著“特殊樣本”的冰冷標識，竟然也是顧宸長達十五年匿名輸血的供體編號。
十五年。她生命裏超過一半的時光，她的血液，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源源不斷地輸入到另一個人的身體裏。維持著他的生命，或者說，維持著他這具被改造過的、非人的軀殼。
“十五年……”她重複著這個數字，聲音破碎，帶著無法置信的顫抖和一種被徹底掏空的虛無感，“你用了我的血……十五年？！”
顧宸站在幾步開外，雨水浸濕的襯衫緊貼著他精瘦的腰背，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輪廓。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隻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如同兩口枯井，倒映著她此刻蒼白而崩潰的臉。他沒有否認，沒有辯解，甚至連一絲愧疚的波動都難以捕捉。他隻是沉默地承受著她的注視，那平靜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最殘忍的答案。
“說話啊！”林薇猛地將手中的檔案摔在地上，紙張散落開來，那刺目的“D-739”和“顧宸”並列在一起，像最惡毒的詛咒。“你難道不該給我一個解釋嗎？！顧宸！”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診所裏激起回響，又被密集的雨聲吞沒。
顧宸的喉結輕微滾動了一下，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解釋什麽？”他抬起眼，目光掠過她因憤怒和受傷而漲紅的臉頰，最終落在散落在地的紙張上，“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就是這樣？”林薇簡直要笑出來，眼眶卻一陣酸澀，“我的血，成了你活命的藥引？而我像個傻瓜一樣，活了二十多年，對此一無所知？！”她向前逼近一步，仰頭盯著他，試圖從這張冷峻的臉上找到一絲裂痕，“你到底……你到底是什麽東西？我又是什麽？！”
“我是顧宸。”他回答，語氣平淡無波，“而你，是林薇。”
“不！”林薇激動地打斷他，手指顫抖地指向地上的檔案，“不隻是這樣！我是‘初代樣本’！我是你的‘供體’！我們之間……”她哽住了，一種巨大的荒謬和惡心感湧上喉嚨，“我們之間，難道就是這種……這種吸血的關係？！”
“吸血？”顧宸重複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那弧度裏沒有笑意，隻有無盡的荒涼，“如果隻是吸血，倒簡單了。”
他的話像一根冰錐，瞬間刺穿了林薇沸騰的情緒，留下一種更深的、毛骨悚然的寒意。不隻是吸血？那還有什麽？
她還想追問，窗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雨聲的異響——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又像是某種電子裝置低頻率的嗡鳴。
顧宸眼神驟然一厲，所有的平靜和漠然在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豹般的警覺。他猛地抬手，示意林薇噤聲，側耳凝神細聽。
林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之前的憤怒和質問被突如其來的危險感強行壓下。追兵？他們找到這裏了？
顧宸迅速移動到窗邊，借著雨幕和肮髒玻璃的掩護，謹慎地向外窺探。片刻後，他縮回身體，臉色凝重。“他們摸過來了。”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不能從正門走。”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終鎖定在診所內側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剝落的小門上。那扇門半掩著，後麵似乎是一個堆放雜物的房間或者通道。
“這邊。”他不由分說，一把抓住林薇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掙脫，將她往那扇小門拖去。
“放開我！”林薇本能地掙紮，被他觸碰的麵板像是被烙鐵燙到。血液供體的認知讓她對他的接觸產生了強烈的生理排斥。
顧宸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複雜，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焦灼和決絕。“想死就留下。”他冷冷地丟下一句，手下力道更重，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她拉進了那扇小門。
門後是一條狹窄昏暗的走廊，空氣中彌漫著更濃重的黴味和灰塵氣息。走廊兩側堆滿了廢棄的醫療器材和蒙著白布的傢俱，像一個個沉默的鬼影。顧宸拉著她，腳步迅疾而無聲地在障礙物間穿梭。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對開的、厚重的木門。門楣上方，掛著一個歪斜的、字跡模糊的銅牌，隱約能辨認出“康複活動室”幾個字。
顧宸用力推開木門，一股陳腐的空氣撲麵而來。
活動室很大，但同樣破敗不堪。積滿灰塵的地板，散落的玩具殘骸，牆壁上剝落的兒童畫……而在活動室最裏麵的角落，靠窗的位置，擺放著一架老舊的立式鋼琴。
那鋼琴極其破舊，暗紅色的漆麵布滿劃痕和裂紋，琴蓋缺失了一角，露出裏麵泛黃的琴鍵。它靜靜地立在那裏，像一個被時光遺忘的、垂暮的老人，與這滿室的頹敗融為一體。
外麵的追捕聲似乎更近了，隱約能聽到雜亂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呼喝。
“躲到鋼琴後麵去。”顧宸鬆開她的手腕，將她往鋼琴的方向推了一把，自己則迅速閃到門邊，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
林薇踉蹌著跌撞到鋼琴旁，身體靠著冰冷粗糙的琴身，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不止。恐懼和對顧宸的複雜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發冷。她下意識地伸手扶住鋼琴以穩住身體，手指卻觸碰到琴鍵蓋板上一道深深的劃痕。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這架鋼琴上。為什麽這裏會有一架鋼琴？在這種廢棄的診所康複室裏？
就在這時，一陣猛烈的撞門聲從他們剛才進來的走廊方向傳來！伴隨著男人粗魯的吼叫：“搜！他們肯定躲在這一片！”
顧宸眼神一寒，反手將活動室的門輕輕合上，但顯然撐不了多久。他迅速環顧四周，最終目光也落在了這架鋼琴上。
“幫忙！”他低喝一聲，示意林薇和他一起將鋼琴挪動，試圖用它抵住門。
林薇壓下心中的翻湧，知道此刻不是糾結過往的時候，求生本能讓她配合上前。兩人合力推動沉重的鋼琴，木質地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就在鋼琴被挪開原位的瞬間，也許是震動所致，從鋼琴背麵一個鬆動的木板縫隙裏，“啪嗒”一聲，掉下了一個薄薄的、泛黃的硬紙袋。
那紙袋落在地上，濺起一小片灰塵。
兩人動作均是一頓。
外麵的撞門聲更加劇烈，門板已經開始晃動。
顧宸眉頭緊鎖，顯然在權衡利弊。
林薇卻鬼使神差地彎腰，撿起了那個紙袋。紙袋沒有封口，入手很輕。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她顫抖著手，將裏麵的東西抽了出來。
不是樂譜。
是幾張邊緣捲曲、字跡潦草的醫療記錄紙。最上麵一張，是一份兒童病曆。
患者姓名：顧宸。 年齡：7歲。 診斷建議：進行雙側聽覺神經強化及接駁手術，以提升聽覺感知範圍及靈敏度，適應後續…… 後麵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關鍵資訊清晰可見。
而最讓林薇血液瞬間凍結的，是主刀醫生簽名欄那個熟悉的名字——
林婉清。
她的生母。
七歲。聽覺強化手術。主刀醫生……她的母親。
所以，顧宸那雙能捕捉到狙擊槍上膛聲、能驅散鴉群的耳朵，他那非人的聽覺，是在七歲時，由她的母親親手“賦予”的？
“砰——！”活動室的門被猛地撞開，幾個持槍的黑影出現在門口。
顧宸反應極快，一把將還在震驚中的林薇拽到鋼琴後麵，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同時抬手似乎要發動攻擊。
然而，林薇卻死死攥著那份兒童病曆，抬起頭，透過顧宸手臂的縫隙，看向他冷峻的側臉。雨水和汗水浸濕了他的鬢角，那雙此刻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是否就是在七歲那年，被她的母親改造成這樣的？
她的母親，不僅可能是“設計”了她成為顧宸供體的人，還是親手將顧宸改造成“非人”的存在？
這一瞬間，輸血記錄的殘酷，與眼前這份兒童病曆揭示的真相，交織成一張更大、更黑暗的網，將她牢牢纏縛，幾乎窒息。
鋼琴冰冷的木質緊貼著她的後背，而手中這份輕飄飄的病曆，卻比千斤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