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密集的子彈，無情地抽打著破舊的診所窗戶，發出令人煩躁的劈啪聲。林薇蜷縮在布滿灰塵的診療床角落，身上裹著顧宸那件潮濕的外套，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寒意從骨頭縫裏鑽出來，伴隨著藥瓶和說明書帶來的驚悚認知，讓她止不住地顫抖。
顧宸靠在緊閉的門後，側耳傾聽著外麵的動靜。他後背介麵處的藍色熒光已經黯淡下去，那惱人的電子蜂鳴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與雨聲融為一體的寂靜。他的側臉在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映照下，顯得棱角分明，卻又帶著一種透支後的疲憊和蒼白。
“暫時甩掉了。”他聲音沙啞地開口，沒有回頭，“但這裏不能久留。”
林薇沒有回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藏在口袋裏的那隻手上，緊緊攥著那個白色的小藥瓶和折疊的說明書。Rh陰性B型……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腦海裏。
他需要她的血。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種生理性的反胃，以及一種被物化的、毛骨悚然的恐懼。她是“初代樣本”，是“保護目標”，現在，又成了他維持這具非人身體的“特效藥”。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幹澀得厲害，“你一直在吃藥？”
顧宸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隨即恢複常態。他緩緩轉過身，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瞭然的平靜。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詢問她是如何得知的，彷彿這在他意料之中。
“嗯。”他簡單地應了一聲，視線下滑，落在她緊緊攥著、藏在口袋裏的那隻手上，“看到了？”
林薇的心髒猛地一縮。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她拿了藥瓶。剛纔在殯儀館，他並非毫無察覺，隻是當時追兵逼近，他無暇顧及，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被她發現？
這種被看穿、卻又被無視的感覺，讓她既憤怒又無力。
“為什麽是我的血型？”她鼓起勇氣，直視著他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裏找到一絲答案，或者……一絲愧疚。
顧宸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什麽溫度，甚至帶著點自嘲。“巧合吧。”他輕描淡寫地說，目光卻移開了，落在窗外淋漓的雨幕上，“或者，是設計好的。”
設計好的……這三個字讓林薇不寒而栗。什麽樣的“設計”，會讓一個人需要另一個特定血型的人的血小板來維持生命？這背後的聯係，遠比她想象的更加緊密，也更加可怕。
她想起地窖裏那份采購清單，她名字旁邊的“初代樣本”。所以，她從很久以前，或許從出生開始，就被打上了“特殊用途”的標簽？而顧宸，這個與她命運糾纏的男人，就是這種“用途”的直接受益者，或者說……受害者？
診所裏光線昏暗，隻有窗外偶爾的閃電提供片刻慘白的光亮。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黴菌混合的陳舊氣味。林薇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開始掃視這個臨時避難所。廢棄已久，桌椅東倒西歪，醫療器材上蒙著厚厚的灰塵，病曆架歪斜著，一些泛黃的紙頁散落在地。
她的目光，被牆角一個半開的、鏽跡斑斑的鐵皮檔案櫃吸引了。櫃門歪斜，裏麵似乎塞滿了檔案袋。一種強烈的直覺，驅使著她。
趁著顧宸依舊望著窗外，似乎在評估雨勢和追兵可能的方向，林薇悄無聲息地滑下診療床，腳步輕緩地挪到那個檔案櫃前。
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她回頭看了一眼顧宸，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回頭。
她深吸一口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櫃門。灰塵撲麵而來，讓她忍不住想咳嗽，又強行忍住。櫃子裏堆滿了牛皮紙檔案袋，上麵用模糊的墨水寫著日期和編號，大多字跡已經暈開難以辨認。
她的手指在這些冰冷的、帶著陳腐氣味的紙袋間快速翻找。沒有明確的目標，隻是一種盲目的、迫切的想要找到更多線索的衝動。關於顧宸，關於她自己，關於他們之間這詭異的、用藥物和鮮血維係的聯係。
突然，她的指尖觸碰到一個手感略有不同的袋子。它被塞在最底層，外麵沒有標注，但材質似乎更新一些。她用力將它抽了出來。
袋子很輕。她屏住呼吸，解開纏繞的棉線，從裏麵抽出了一遝紙張。
最上麵是幾份泛黃的醫療記錄，字跡潦草。她快速瀏覽，心跳越來越快。是一些關於聽力增強、神經接駁強化手術的記錄，患者姓名欄寫著“顧宸”，年齡從七歲到十幾歲不等。主刀醫生簽名……她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個簽名，她認得！是林婉清，她的生母！
果然！第14章“琴絃”的伏筆在這裏！顧宸的那些非人能力，果然與她母親有關！
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繼續往下翻。下麵是一些血液檢測報告、藥物反應記錄……然後，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份裝訂在一起的、相對較新的輸血記錄上。
標題是《匿名供體長期輸血記錄》。
患者：顧宸。 起始時間：十五年前。 輸血頻率：定期，具體間隔因患者身體狀況調整。 供體來源：匿名誌願捐獻。
林薇的呼吸幾乎停滯。十五年前……那正是他們相識不久之後！顧宸竟然持續接受輸血長達十五年？！
她的目光急切地向下掃視，落在供體資訊摘要欄。那裏沒有姓名，隻有一個冷冰冰的編號——D-739。
這個編號……
林薇的腦子“嗡”的一聲，彷彿被重錘擊中。
她記得這個編號！無比清晰地記得！
在她童年時代，因為罕見的Rh陰性B型血，她曾被納入一個特殊的醫療觀察專案，擁有一張專屬的醫療卡。那張卡上，印著的就是D-739！她還記得小時候，每次去醫院抽血檢查，護士都會核對這個號碼，那是她作為“特殊樣本”的標識！
而現在，這個屬於她的、印在她童年醫療卡上的編號，赫然出現在顧宸長達十五年的匿名輸血記錄上，作為他的“供體編號”！
匿名……誌願捐獻……
多麽諷刺的字眼！
她根本不知道！她從未“誌願”為任何人捐獻過血液，更別提持續十五年！她的血，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源源不斷地輸給了顧宸？用來配合那種抗排斥藥物，維持他這具被改造的身體？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雜著巨大的荒謬感，瞬間席捲了她。她感覺自己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都凝固了，然後又瘋狂地燃燒起來。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依舊背對著她站在窗前的顧宸。
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像無數道扭曲的淚痕。他的背影挺拔卻孤寂，肩胛骨的線條在潮濕的襯衫下清晰可見。
就是這個男人，偷看她許願，監視她生活，掌控她行蹤。現在，她又發現，他連生命的一部分，都是由她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奪取的血液所維係！
她是他生存的養料。無聲無息，被掠奪了十五年。
“顧宸。”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的刀子，劃破了診所內壓抑的寂靜。
顧宸的身體微微一震，緩緩轉過身。當他的目光觸及她手中那份開啟的檔案，以及她臉上那種混合了震驚、憤怒和極度受傷的表情時，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近乎痛楚的情緒，但瞬間便被慣有的深沉所掩蓋。
他看到了她手裏的輸血記錄。他明白她發現了什麽。
林薇舉起那份記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紙張在她手中瑟瑟發抖。
“D-739……”她一字一頓地念出那個編號，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這是我的編號！我童年醫療卡上的編號！”
她死死盯著他的眼睛，想從裏麵找到一絲慌亂，一絲愧疚，哪怕一絲解釋。
但顧宸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複雜難辨，薄唇緊抿，沒有開口。
“十五年……”林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無法置信的尖銳，“你用了我的血……十五年？！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
雨水敲打窗戶的聲音更急了，彷彿在為這場殘酷的揭露伴奏。
顧宸終於動了動唇，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是。”
一個簡單的字，像最後的判決，砸碎了林薇心中僅存的一絲僥幸。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冰冷的檔案櫃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幹了，隻剩下無盡的冰冷和被徹底背叛的絕望。
原來，他們之間的聯結，從一開始就浸透著無聲的、她毫不知情的鮮血奉獻。
她看著他蒼白而平靜的臉，看著這個依靠她的血液存活了十五年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們之間，早已不是簡單的監視與被監視，保護與被保護，而是更深層、更殘酷的寄生與共生。
而她，直到此刻，纔看清自己作為“供體”的可悲角色。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慘白的閃電再次撕裂天空，瞬間照亮了診所內兩人蒼白對峙的臉，也照亮了那份記錄著十五年鮮血秘密的、沉重無比的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