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嘴!”林薇的聲音尖銳地劃破了殯儀館內死寂的空氣,帶著被徹底冒犯的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顧宸果然停了下來。
他不再列舉那些被他窺探的、屬於她的私密願望。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裏,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沒有得意,沒有嘲諷,甚至沒有她預想中的掌控者的優越感,反而像是……一片荒蕪的、下著冷雨的廢墟。
他覆在她手上的掌心,依舊滾燙得嚇人,那溫度幾乎要烙進她的麵板裏。這溫暖在此刻顯得如此諷刺,如同裹著天鵝絨的刑具。
林薇猛地抽手,這一次,用盡了全力。
顧宸似乎沒有防備,或者,是他刻意鬆開了力道。她的手輕易地掙脫了那灼熱的桎梏,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住剛剛被捂暖的指尖,激起一陣戰栗。
她蹭地站起身,退後兩步,遠離那簇搖曳的燭火,遠離他。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激得她一個哆嗦。她環抱住雙臂,彷彿這樣才能獲得一點可憐的安全感。
“監視……偷窺……這就是你所謂的‘保護’?”她聲音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顧宸,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顧宸依舊坐在地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隻是微微抬起了頭。燭光從他下方照亮他的下頜線,投下大片陰影,讓他整張臉顯得晦暗不明。他沒有反駁,沒有解釋,隻是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蒼白而無力。
“或許吧。”他輕聲道,聲音低得幾乎被燭火的劈啪聲掩蓋。
他後背介麵處的藍色熒光還在不規則地閃爍,那惱人的電子蜂鳴聲也並未停歇,像一隻無形的手,不斷提醒著林薇,眼前這個男人並非“正常”,他本身就是一場巨大陰謀的產物,一個被標記的“失敗品”,而她,是這一切的“初代樣本”。
這認知讓她不寒而栗。
沉默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林薇的視線無處安放,最終落在他隨手搭在旁邊一張蒙塵椅子上的黑色外套上。那是他之前脫下來的,濕漉漉的,沾著泥點和……或許還有別的什麽。
剛才的激烈情緒讓她口幹舌燥,心髒在胸腔裏狂跳,無法平息。她需要做點什麽,什麽都好,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來轉移注意力,來證明自己並非完全處於被動。
她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一些,盡管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你那個……聲音,”她指了指他的後背,“怎麽辦?他們會根據這個找到我們嗎?”
顧宸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隨即收回視線,落在跳躍的燭火上。“訊號不穩定,距離也遠,短時間內精準定位不容易。但……不能一直讓它響著。”他頓了頓,似乎在感受體內的狀況,“我在嚐試幹擾它,需要點時間。”
他的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彷彿剛才那段關於生日願望的、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林薇抿了抿唇。她不相信他所謂的“嚐試幹擾”會如此被動。他一定有辦法,至少是暫時的辦法。但他不說,她也不想再問。追問隻會讓她顯得更可悲,更像一個急於尋求庇護卻不得不依賴監視者的囚徒。
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製地飄向那件黑色外套。
一個念頭,突兀地、執拗地鑽進了她的腦海。
檢查他的外套。
這個念頭毫無緣由,卻帶著極強的誘惑力。或許是想尋找更多關於他、關於他們之間聯係的線索;或許是想抓住一點他的把柄,哪怕微不足道;又或許,隻是想在這種完全失控的局麵下,為自己爭取一點點主動的假象。
趁著顧宸閉目凝神,似乎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內體對抗那蜂鳴訊號時,林薇悄無聲息地挪動了腳步。
她假裝是被寒冷驅使,想離燭火更近一些,身體卻不著痕跡地靠近了那張椅子。心跳如擂鼓,在寂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響亮,她幾乎懷疑顧宸能聽見。
他沒有任何反應,依舊閉著眼,眉心微蹙,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林薇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件外套冰冷潮濕的布料。她快速地、小心翼翼地在幾個外兜摸索。空的,或者隻有一些冰冷的、似乎是金屬碎屑的東西。
她的動作不敢太大,生怕驚動他。內心的掙紮激烈異常,一邊是強烈的窺探欲和自保本能,一邊是根植於教養的、對他人隱私的尊重感——盡管對方是個監視了她多年的“瘋子”。
最終,前者占據了上風。
她的手指滑向了外套內側一個不太明顯的暗袋。通常,這裏會放一些更私密、更重要的東西。
指尖碰到一個硬物。
是一個小瓶子。
她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本能地,她用手指勾住了那個冰涼的、圓柱形的小物件,迅速而輕巧地將其抽了出來,縮回手,緊緊攥在掌心,然後若無其事地退回到自己剛才的位置,攏了攏衣服,假裝烤火。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鍾,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顧宸依舊閉著眼,似乎毫無所覺。
林薇背對著他,攤開手掌。
掌心裏是一個白色的小藥瓶,很常見的那種處方藥塑料瓶。瓶身沒有貼標簽,光禿禿的,但這更顯得可疑。她小心翼翼地、盡量不發出聲音地擰開瓶蓋。
裏麵是半瓶白色的小藥片。
就著搖曳的燭光,她仔細辨認著藥片的形狀,上麵似乎有極其微小的刻印。然後,她將藥瓶微微傾斜,倒出了一點在手心,借著光線,她看到瓶蓋內側,竟然貼著一張折疊得非常小的、泛黃的說明書!
她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展開那張脆弱的紙片,上麵的字跡很小,但尚可辨認。是一種抗排斥藥物的說明,羅列著複雜的化學成分、服用方法和副作用。她的目光急速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直到停留在某一欄——
【注意事項】:本藥物需與特定血型供體提供的血小板聯合使用,方可達到最佳抑製排斥反應效果。推薦供體血型:Rh陰性B型……
後麵的字跡有些模糊,但前麵這幾個字,已經像一道驚雷,直直劈中了林薇的大腦。
Rh陰性B型……
這是她的血型!是極其罕見的熊貓血!
說明書上明確寫著,這種抗排斥藥物,需要長期服用她血型特有的血小板!
顧宸……他在服用抗排斥藥物?排斥什麽?他身體裏那些非人的部分嗎?機械義肢?脊柱介麵?還是……別的什麽?
而最關鍵的是,這藥物,需要她的血型特有的血小板來配合起效!
“初代樣本”……“保護目標優先”……孤兒院地窖裏的采購清單……七歲那場隻燒出他骨頭的大火……此刻他體內發出的追蹤蜂鳴……
無數線索碎片在她腦海中瘋狂旋轉、碰撞,試圖拚湊出一個可怕的圖景。
他需要她。不僅僅是作為監視的目標,不僅僅是作為某種實驗的關聯體,而是更直接、更生理性的——他需要她的血!她的血小板!來維持他這具被改造過的、正在被“回收”的身體的運轉!
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比殯儀館的陰冷更刺骨。
她猛地回頭,看向依舊閉目坐在燭光旁的顧宸。
他臉色蒼白,冷汗浸濕了鬢角,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可在這脆弱表象之下,隱藏著的是與她血液相連的、殘酷的生存依賴。
他每年偷看她許願,監視她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或許不僅僅是因為命令或某種扭曲的執念,更是因為……她是他的“藥”?
就在這時,顧宸忽然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後背介麵的藍光驟然變得刺目,那電子蜂鳴聲也瞬間拔高,變得尖銳無比!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和淩厲,直直地朝林薇看來。
林薇心中大駭,下意識地將攥著藥瓶和說明書的手背到身後,心髒幾乎要跳出喉嚨。
他發現了?
他看到她偷藥瓶了?
顧宸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然而,他並沒有質問,也沒有看向她背在身後的手,而是迅速轉向殯儀館緊閉的大門方向,眼神變得無比警惕。
“他們靠近了。”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
蜂鳴聲的異變,是因為追兵的靠近,而不是發現了她的小動作。
林薇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瞬,但更大的恐懼隨之而來——追兵來了!
她手心裏的藥瓶和那張寫著她的血型的說明書,變得滾燙而沉重。
她知道了他的秘密,一個關乎他生存的、血腥的秘密。
而外麵,想要“回收”他這個“失敗品”的人,正在逼近。
燭火,依舊在不知疲倦地燃燒著,映照著兩人各懷鬼胎的、蒼白的麵容,以及這黑暗中,剛剛浮出水麵的、又一條連線著他們的、帶著藥味和血腥氣的詭異紐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