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內死一般的寂靜被持續不斷的電子蜂鳴聲割裂。那聲音從顧宸脊柱上的介麵處發出,幽幽的,帶著一種不祥的預兆,與他左腿機械義肢關節處偶爾傳來的輕微“哢噠”聲交織,構成一首屬於他身體的、殘缺而詭異的交響曲。
林薇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牆壁,視線無法從顧宸捲起褲管的左腿上移開。金屬骨架在窗外偶爾閃過的電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那非人的結構,那“七歲那場火隻燒出我的骨頭”的平靜陳述,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她本就混亂不堪的腦海裏反複拉扯。
他是怪物嗎?被改造、被植入、被標記為“失敗品”的……存在?那她自己呢?“初代樣本”又意味著什麽?他們之間,除了那些破碎的記憶、那塊鐵窗烙印、那相同的糖紙,究竟還纏繞著多少她未知的、黑暗的絲線?
顧宸似乎耗盡了力氣,他順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那條機械左腿伸直著,另一條腿曲起,額頭抵在膝蓋上,劇烈地喘息著。後背介麵的藍光忽明忽暗,頻率似乎與他的呼吸節奏隱隱對應。他在對抗,對抗體內的異常,對抗那可能隨時招致毀滅的追蹤訊號。
“必須……想辦法……遮蔽或者幹擾它……”他聲音嘶啞,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字句。
林薇看著他痛苦隱忍的樣子,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恐懼依舊存在,但一種更複雜的、摻雜著刺痛的情緒湧了上來。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開始在昏暗的光線下打量這個臨時的避難所。
空曠的大廳,積滿灰塵的告別台,一排排蒙著白布的長椅……這裏死氣沉沉,但卻莫名地給人一種扭曲的安全感——至少,暫時隔絕了外麵直接的追殺。
她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盡量不發出聲音,在靠近牆壁的雜物櫃裏翻找。指尖觸碰到冰冷堅硬的物體,是半截蠟燭,還有一盒受潮的火柴。
“嚓——”
微弱的光亮驅散了一小片黑暗,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她將蠟燭固定在一個廢棄的金屬燭台上,捧著它,走回顧宸身邊,放在他麵前的地上。
跳躍的燭光映亮了他低垂的側臉,汗水沿著鬢角滑落,滴在蒙塵的地麵上,留下深色的印記。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脆弱得不可思議,與他剛才暴露機械義肢時的冷硬、以及那句帶著血腥氣的話語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林薇在他身旁不遠處坐下,雙臂環抱住自己濕透冰冷的身體。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燭火燃燒的劈啪輕響、顧宸壓抑的呼吸、那惱人的蜂鳴,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幾分鍾,或許有一個世紀那麽長。殯儀館內的電路似乎本就老化,又或者是被暴雨影響,頭頂那盞本就昏暗的白熾燈閃爍了幾下,發出“滋啦”的悲鳴,最終,“啪”一聲,徹底熄滅了。
整個空間陷入了更深的黑暗,隻剩下他們中間那一小簇燭火,頑強地燃燒著,成為唯一的光源和暖源。
突然降臨的黑暗讓林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寒意從濕透的衣服滲透進來,指尖凍得有些發麻。她輕輕嗬出一口氣,試圖獲得一點微弱的暖意,白霧在燭光中一閃而逝。
就在這時,一隻滾燙的手忽然覆上了她交握在一起的、冰冷的雙手。
林薇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是顧宸。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抬起了頭,側身靠近了她。他的手掌很大,掌心異常灼熱,那熱度幾乎有些燙人,與他蒼白冰冷的臉色截然不同。這溫度透過她冰涼的麵板,清晰地傳遞過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的暖意。
他想甩開,手腕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別動。”他的聲音依舊低啞,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他的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燭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躍,映出某種複雜難辨的情緒。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體溫,為她暖手。
這個認知讓林薇的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荒謬,太荒謬了。一個身體嵌著不明介麵、裝著機械義肢、正被自己體內發出的訊號追蹤的“失敗品”,在這樣一個停放著無數死亡的、漆黑冰冷的殯儀館裏,用他可能同樣不正常的高體溫,為她取暖。
她應該感到害怕,感到惡心,或者至少是抗拒。
可是,那股源源不斷從他掌心傳遞過來的暖意,卻像是有自己的意誌,一點點驅散她指尖的冰寒,甚至開始向她的手臂、她的身體蔓延。這種純粹的、物理意義上的溫暖,在此刻這種極端境地下,竟然帶來了一種扭曲的、短暫的慰藉。
她僵著身體,沒有再掙紮。
時間在寂靜和燭火的搖曳中緩慢流淌。顧宸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應,他隻是專注地、近乎固執地,用自己滾燙的掌心包裹著她冰冷的手指,彷彿這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情。
就在林薇幾乎要沉浸在這詭異的溫暖中時,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幾乎融入了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裏,卻又清晰地鑽入了她的耳朵。
“每年你生日,”他頓了頓,目光依舊低垂,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彷彿在凝視什麽極其珍貴的東西,“……我都偷看你許願。”
林薇的呼吸驟然一窒。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瞬間衝向了大腦,讓她耳邊嗡嗡作響。
生日?許願?
那些被她視為尋常的、屬於她個人私密時刻的記憶碎片,驟然被蒙上了一層窺探的色彩。
她想起自己每年生日,無論是在孤兒院後來被領養後的家裏,還是工作後獨自居住的公寓,她都會在吹滅蠟燭前,閉上眼睛,虔誠地許下願望。願望各不相同,關於未來,關於生活,關於……尋找失蹤的妹妹,或者,潛意識裏某個模糊的影子。
她一直以為,那是隻屬於她一個人的、絕對私密的空間。
可現在,這個男人,這個叫顧宸的、與她的人生有著千絲萬縷詭異聯係的男人,用如此平靜的語氣告訴她,他每年都在偷看。
“你……”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幹澀得厲害,聲音發顫,“你怎麽……在哪裏?”
她試圖從混亂的記憶中搜尋可能的蛛絲馬跡。家裏的窗戶對麵?餐廳的角落?還是……通過某種她無法想象的手段?
顧宸終於抬起了眼,看向她。燭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雙眼睛裏翻湧著太過複雜的情緒,有隱秘的執念,有深埋的痛苦,有一絲近乎溫柔的恍惚,甚至還有……一種讓她心驚的、彷彿刻入骨髓的習慣。
“很多地方。”他回答得模糊,卻又帶著一種驚人的具體,“孤兒院後院那棵歪脖子樹後麵,你養父母家對麵那棟樓的天台,你大學宿舍樓下的灌木叢旁,你去年在公司附近那家西餐廳包間的……通風口附近。”
每一個地點,都精準地對應了她過去某一年生日的情景!那些她以為無人注視的時刻,原來一直有一雙眼睛,在暗處,沉默地凝視著她。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比剛才的雨水更加冰冷。這不是浪漫的暗戀,這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持續多年的監視!
“你監視我?”她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想抽回手,卻再次被他牢牢握住,他掌心的熱度此刻變得灼人,甚至帶著一種懲罰性的力度。
“是。”他承認得幹脆利落,眼神銳利地鎖住她,“從你離開孤兒院,到你每一次生日,到很多……你不知道的時刻。”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帶著無盡的自嘲和苦澀。
“不然呢?”他反問,聲音低沉,“你以為,‘保護目標優先’隻是一句寫在報告上的空話嗎?”
“保護目標優先”……林薇想起在地窖裏,他塞進懷裏的那本硬皮冊子,那本實驗體采購清單旁邊,或許還有別的記錄?他一直強調的“保護”,原來是以這種無孔不入的、侵犯她所有隱私的方式進行的嗎?
憤怒、被冒犯的感覺、還有更深層的恐懼,瞬間淹沒了剛才那一點點可笑的暖意。
“所以,你所謂的保護,就是像幽靈一樣跟在我身後,窺探我的一切?”她幾乎是咬著牙質問。
顧宸看著她眼中的憤怒和排斥,眼底那點恍惚的溫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不然我怎麽知道,你七歲那年許願想要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朋友?十一歲許願希望妹妹平安回家?十八歲許願考上那所遠離這裏的大學?二十三歲許願……”他頓了頓,目光幽深地望進她的眼睛,“……徹底忘記所有關於孤兒院、關於‘他’的記憶?”
每一個願望,都被他精準無誤地複述出來。
林薇如遭雷擊,渾身冰冷地僵在原地。那些深埋在她心底、從未對任何人言說的、甚至有些自己都已經模糊的願望,被他如此輕易地、一件件攤開在這殯儀館搖曳的燭光下。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所有偽裝,**地、毫無尊嚴地暴露在他的視線裏。那種無所遁形的羞恥和憤怒,讓她渾身發抖。
“閉嘴!”她厲聲喝止,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顧宸果然停了下來。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因憤怒和難堪而漲紅的臉,看著她眼中劇烈翻湧的情緒。他覆在她手上的掌心,依舊滾燙,彷彿在無聲地提醒著他們之間這種扭曲的、無法掙脫的聯結。
燭火忽然猛地跳躍了一下,拉長了兩人對峙的影子,投在身後那麵寫著黑色“奠”字的牆上,如同默劇舞台上張力拉滿的定格。
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
她所有試圖逃離的願望,所有想要埋葬的過去,所有對“他”——那個記憶碎片裏的小男孩,也就是他——的抗拒和遺忘的企圖,他都清清楚楚。
那麽,他此刻看著她,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嘲諷?憐憫?還是……一種更深的、她無法理解的痛苦?
殯儀館內,死亡的寂靜重新籠罩下來,隻有那燭火,還在不知疲倦地燃燒,映照著兩人之間這攤開的、血腥而隱秘的過往,以及那仍在持續、彷彿永無止境的電子蜂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