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裏那尖銳的電子蜂鳴聲,如同跗骨之蛆,鑽進林薇的耳膜,攪得她腦仁生疼。幽藍色的熒光從顧宸脊柱上的金屬介麵不斷滲出,將他蒼白的臉映出一種非人的、瀕臨崩潰的質感。
“他們來回收失敗品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冰錐,狠狠鑿進了林薇的心髒。失敗品……是指顧宸?還是……也包括她這個“初代樣本”?
沒等她從這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顧宸猛地動了。他強忍著體內似乎隨時要爆裂的痛苦,一把抓起掉落在地的深藍色硬皮冊子,塞進自己懷裏,另一隻手則鐵鉗般攥住了林薇的手腕。
“走!”
他幾乎是拖著她在行動,步伐因為身體的異狀而有些踉蹌,但速度卻快得驚人。那蜂鳴聲彷彿催命符,讓他不敢有絲毫停留。
地窖出口近在眼前,外麵瓢潑大雨依舊,雨聲和雷鳴暫時掩蓋了部分蜂鳴的尖銳。但顧宸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他拉著林薇,一頭紮進了密集的雨幕之中。
雨水瞬間澆透了兩人,冰冷刺骨。林薇被動地跟著他奔跑,泥濘的地麵濺起渾濁的水花。她能感覺到顧宸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大得驚人,指節硌得她生疼,彷彿一鬆手她就會消失,又或者,是他自己會立刻倒下。
他的後背,那藍光在濕透的襯衫下依然隱約可見,蜂鳴聲雖然被雨聲削弱,卻如同背景音般持續不斷地提醒著他們所處的絕境。
“去哪裏?”林薇在雨中大聲喊道,聲音被風雨撕扯得破碎。
顧宸沒有回答,隻是更緊地攥了她一下,拖著她拐進了孤兒院廢墟後方一條更加荒僻的小路。他的視線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雨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不斷流淌,那雙眼睛在雨夜裏亮得駭人,充滿了被追捕的警覺和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
追蹤者可能在任何地方。那蜂鳴聲,無疑是一個訊號,一個定位信標。
他們在泥濘和雜草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後的孤兒院徹底消失在雨幕和夜色裏。前方,一片模糊的建築物輪廓顯現出來,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地的邊緣,看起來比孤兒院的廢墟更加死寂、陰森。
那是一座廢棄的殯儀館。哥特式的尖頂在閃電的映照下如同指向蒼穹的黑色利劍,斑駁的牆體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幾扇窗戶黑洞洞的,像是失去眼珠的頭骨。
顧宸沒有絲毫猶豫,拉著林薇直奔那扇鏽跡斑斑、虛掩著的鐵門。他用力一推,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蕩開了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股混合著灰塵、黴味和某種若有若無消毒水氣味的冰冷空氣撲麵而來,讓渾身濕透的林薇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裏麵一片漆黑,隻有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能短暫地照亮內部空曠、肅穆的大廳輪廓。高高的穹頂,排列整齊但蒙塵的長椅,最前方是一個空蕩蕩的、原本應該停放棺木的平台。
顧宸反手將鐵門重新掩上,但並不敢完全閉合,留了一條縫隙用於觀察外麵。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劇烈地喘息著,那電子蜂鳴聲在他進入室內後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他反手再次按住後背的介麵位置,額角的汗水混著雨水往下淌,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
林薇靠在另一邊的牆上,心髒還在狂跳,肺部火辣辣地疼。她看著黑暗中顧宸模糊的輪廓,那不斷閃爍的微弱藍光和他壓抑的喘息,構成了無比詭異的畫麵。
“你……那個東西……”她試圖組織語言,卻發現任何詢問在眼前這超現實的境況下都顯得蒼白無力。
顧宸似乎緩過一口氣,他抬起頭,在又一次閃電亮起的瞬間,林薇看到了他嘴角勾起的一抹極淡、卻毫無笑意的弧度。
“暫時……死不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透支後的疲憊,“他們……追蹤的是這個訊號。”他側了側身,讓她更能看清他後背那仍在運作的恐怖介麵。
就在這時,他似乎是想要挪動一下位置,左腿在移動時,膝蓋處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但在此刻寂靜環境中格外清晰的——“哢噠”。
像是某種機械結構運轉不到位,或者……卡住了?
林薇的視線下意識地順著聲音看向他的左腿。顧宸的動作有了一瞬間極其短暫的凝滯。
緊接著,他像是放棄了某種掩飾,直接靠著牆壁,略顯笨拙地、甚至帶著點粗暴地,捲起了自己左腿濕透的褲管。
又一道慘白的閃電劃過,瞬間照亮了殯儀館大廳的一切。
林薇的呼吸驟然停止。
在那褲管之下,暴露出來的,並非人類的血肉小腿。
那是一段泛著冷硬金屬光澤的、結構精密的機械義肢!
金屬骨架清晰可見,關節處是複雜的聯動結構,外部覆蓋著某種黑色的、富有韌性的複合材料,上麵甚至還有一些細小的指示燈在微弱地閃爍,與後背介麵的藍光遙相呼應。義肢的末端,連線著一個同樣金屬構成的、模擬人腳形狀的部件,此刻正沾滿了泥濘。
這絕非普通的假肢。它透著一股強烈的、超越當前民用科技的冰冷質感。
顧宸側過頭,看著林薇臉上無法掩飾的震驚和駭然,他臉上那點虛假的笑意加深了些,卻顯得更加蒼涼和自嘲。
“現在看到了?”他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麽,又彷彿早已麻木,“七歲那場火……”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殯儀館的黑暗,回到了某個血腥而殘酷的過去。
“沒燒死我,隻燒出了我的骨頭。”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這句話裏蘊含的恐怖資訊量,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林薇的心上。
七歲……那場火……她記憶碎片裏似乎也有灼熱的溫度和衝天的火光……難道……
所以,他不隻是後背被植入了那個詭異的介麵,他甚至連左腿……都早已不是原裝的?那場大火,究竟發生了什麽?所謂的“燒出了骨頭”,是字麵意思嗎?他當時……傷得有多重?
機械義肢,脊柱介麵,失敗品回收……這一切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顧宸,從很小的時候起,可能就已經不是一個完整的、“正常”的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早已被這些冰冷的造物所取代、所控製。
林薇看著他那條在閃電映照下泛著無情冷光的機械腿,又看向他汗濕蒼白卻依舊俊美、此刻寫滿複雜神色的臉,一種巨大的、混雜著恐懼、憐憫、荒謬和某種難以言喻揪心的情緒,狠狠攫住了她。
她究竟是和一個怎樣的人,糾纏在了這樣一場可怕的命運漩渦裏?
殯儀館外,雨聲未歇,偶爾夾雜著遠處模糊的、像是車輛引擎的聲響。
而館內,冰冷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顧宸壓抑的喘息、那持續不斷的微弱蜂鳴,以及林薇自己失控的心跳聲,在空曠的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站在這裏,一半是傷痕累累的血肉,一半是冰冷無情的機械。像一個從地獄烈火中拚湊回來的、殘破的怪物。
而她,這個被標記為“初代樣本”的存在,又到底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