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裏那本深藍色硬皮冊子,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林薇幾乎握不住。泛黃的紙頁上,“LX-001”、“初代樣本”、“采購方:顧延年”這些字眼,如同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紮進她的眼球,刺穿她二十多年來賴以生存的認知壁壘。
她不是偶然流落到孤兒院的孤兒,她是被“采購”來的實驗品。而顧宸的叔父,那個她隻在財經雜誌和顧宸偶爾晦澀的提及中聽說過名字的男人,竟然是這場交易的簽署方。
“實驗體采購清單”……這六個字所代表的冰冷含義,讓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是什麽?一件物品?一個編號?
她猛地抬頭,想從顧宸臉上找到一絲同等的震驚,或者至少是憤怒。但他沒有。他隻是沉默地站在那裏,手電筒昏黃的光束從他下頜向上打,勾勒出他緊繃的側臉線條和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暗沉。那是一種早已洞悉一切、甚至已經麻木的沉寂。
“你……”林薇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過喉嚨,“你早就知道?”
顧宸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死死攥著冊子的手上,那用力到指節泛白的樣子,彷彿抓著的是救命稻草,也是索命符。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極輕微,幾乎被地窖裏死寂的空氣吞沒。
“這裏不安全,”他避開了她的問題,聲音低啞,“先離開。”
話音剛落,沒等林薇有所反應,顧宸的身體猛地僵住。
不是外在的威脅,而是來自他自身。
他肩胛骨的位置,那處林薇記得還嵌著鋼架殘片、之前包紮時觸感猙獰的地方,襯衫布料下,毫無預兆地透出了一抹詭異的、幽藍色的熒光。
那光芒起初很淡,像夏夜墳場的磷火,忽明忽滅。但緊接著,它變得穩定而清晰,甚至能透過濕漉漉的白色襯衫,隱約勾勒出下麵皮肉不自然的輪廓,彷彿有什麽發光體正從他的身體內部蘇醒,試圖破體而出。
林薇瞳孔驟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撞在身後冰冷的磚牆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陣尖銳的、非人的電子蜂鳴聲,毫無征兆地響起!
那聲音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從他身體內部傳出!音調極高,帶著一種金屬摩擦的質感,刺得人耳膜生疼,心髒都跟著那頻率紊亂地悸動。聲音的源頭,似乎是……他的脊柱?
顧宸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不是因為雨水,而是源於體內突然爆發的痛苦。他悶哼一聲,左手猛地反手扣住自己右側的肩胛骨下方,也就是那藍光最盛、蜂鳴聲最密集的區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咯咯作響。
“顧宸!”林薇驚駭地喊出聲,那本沉重的冊子從她脫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積著薄灰的地麵上。
顧宸沒有理會她,或者說,他已經無暇他顧。他咬緊牙關,腮幫子的肌肉繃出淩厲的線條,那雙總是蘊藏著太多複雜情緒的眼睛裏,此刻隻剩下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般的凶戾和決絕。
他空著的右手猛地抓住自己胸前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襯衫領口,用力一扯!
“刺啦——”
紐扣崩飛,布料撕裂,露出他精壯卻布滿各種新舊傷疤的胸膛。但這並非重點,他的動作毫不停滯,右手順勢探向身後,目標明確地抓住了背心靠近脊柱位置的、一層看似是包紮傷口的白色紗布。
那蜂鳴聲更加尖銳急促,藍光也閃爍得愈發狂亂,彷彿他體內有一個即將失控的精密儀器。
林薇眼睜睜看著,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他們……”顧宸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楚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嘲諷,“……來回收失敗品了。”
話音未落,他抓住那紗布的手,猛地向下一撕!
黏連著皮肉和血絲的紗布被粗暴地扯開,露出了下麵真正的景象——
那根本不是什麽普通的傷口!
在他脊柱中段,緊貼麵板的位置,鑲嵌著一個約莫巴掌大小的、非金非鐵的暗色金屬介麵。介麵周圍是扭曲增生、顏色深重的疤痕組織,像是反複撕裂又癒合留下的可怕印記。而此刻,那介麵的縫隙處,正不斷滲出那詭異的、熒藍色的粘稠液體,光芒正是由此發出。那刺耳的電子蜂鳴聲,也清晰地從這個介麵內部震蕩傳出,伴隨著藍光閃爍的節奏,一聲緊過一聲,如同死神的倒計時。
介麵的樣式極其精密,上麵甚至能看到細微的、流動的光路紋刻,與周圍血肉模糊的創傷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非人的對比。這絕非自然生長的人體組織,而是被強行植入、與他的神經和骨骼緊密連線的……異物。
“失敗品……”林薇喃喃重複著這三個字,看著那不斷滲出藍光、發出警告般蜂鳴的介麵,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凍得僵硬。
所以,他不隻是實驗的參與者或者知情者?他本身,就是那個“實驗體”?一個可能被判定為“失敗”,需要被“回收”的存在?
那她自己呢?LX-001,初代樣本……又算什麽?成功的?還是……別的什麽?
蜂鳴聲還在持續,藍光閃爍的頻率越來越快,顧宸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扣住肩胛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顯然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他額角的汗水匯聚成股,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他抬起眼,看向林薇。那雙深邃的眸子裏,翻湧著太多東西——有生理性的劇痛,有秘密被徹底揭開後的破罐破摔,有對她此刻驚懼神色的複雜反應,甚至還有一絲……解脫?
“看清楚了?”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個慣有的、帶著譏誚的笑,但那弧度卻因為疼痛而扭曲,顯得格外脆弱和狼狽,“這就是……‘幫凶’的代價之一。”
林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扼住。眼前的景象太過衝擊,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人體改造?機械植入?失敗品回收?這些原本隻存在於科幻電影裏的概念,此刻正血淋淋地呈現在她麵前,而且是與她命運緊密相連的顧宸身上。
地窖裏,隻剩下那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刺耳的電子蜂鳴聲,以及顧宸壓抑的、沉重的喘息。那幽藍的光芒映照著他汗濕的、蒼白的臉,也映照著她毫無血色的、寫滿驚駭的麵容。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體,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外麵的雨聲似乎變得遙遠,整個世界都縮小到了這個陰暗、潮濕、散發著黴味和真相腥氣的地窖,縮小到了這個不斷發出不祥蜂鳴、彷彿隨時可能引爆的男人身上。
回收……失敗品……
那些“他們”,是誰?顧延年派來的?還是……更龐大的、隱藏在幕後的勢力?
他們,已經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