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門在身後沉重地合攏，發出沉悶的“哢噠”聲，隔絕了控製室裏顧臨淵那令人作嘔的“溫和”目光，卻隔絕不了那如同附骨之疽的冰冷事實。林薇幾乎是癱軟地靠在冰涼刺骨的金屬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裏卻像是被灌滿了鉛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顧宸沒有看她，他背對著她，站在幾步開外昏暗的通道裏，肩膀的線條繃得像一塊堅硬的岩石，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剛纔在控製室裏，他最後那句“遊戲該到此為止了”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此刻隻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沉默，以及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幾乎要將周圍空氣都凍結的寒意。
林薇看著他的背影，那個在火場中將她護在身下、在爆炸時為她擋開鋼架、在無數危機時刻將她拽離險境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個隨時會碎裂的、布滿裂痕的琉璃雕塑。而她自己……那個錄影裏，笑得天真又殘忍，親手將糖果遞出，又將危險引來的小女孩……
“不是我……”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帶著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虛弱，“我不記得……我沒有……”
大腦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什麽被強行封鎖的東西正在瘋狂地衝撞著牢籠。眼前開始發花，控製室冰冷的燈光、顧臨淵那張偽善的臉、螢幕上定格的幼年影像……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轉、扭曲。
“給你吃，很甜的。”
小女孩軟糯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
樓梯拐角陰影裏，那個瘦小孤單的身影抬起頭，露出一雙漆黑倔強、此刻卻盛滿驚恐和被背叛痛苦的眼睛……
“在這裏！”
她清脆的、帶著某種邀功般得意的話語。
然後是黑衣人粗暴的動作，小顧宸被捂住嘴強行拖走時，那雙死死瞪著她的、充滿了絕望和恨意的眼睛……
“不——！”林薇猛地抱住頭，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身體沿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後背，額前的碎發被濡濕，黏在蒼白的麵板上。
那不是她！她的記憶裏，童年是模糊而溫暖的，有陽光，有糖果，有……有什麽？她拚命回想，卻隻抓到一片虛無的霧氣，以及霧氣後麵，那雙越來越清晰的、充滿恨意的男孩的眼睛。
顧宸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一步步走到她麵前，蹲下身。通道頂部幽暗的光線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深刻而冷硬的輪廓，他眼底翻湧著太多複雜難辨的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他沒有伸手碰觸她，隻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因為記憶的衝擊而痛苦蜷縮的模樣。
“想起來了嗎？”他的聲音低啞，聽不出任何情緒，卻比任何質問都更讓她心驚膽戰。
林薇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她想否認，想辯解，想說那都是顧臨淵的陰謀，是偽造的錄影……可是，心髒深處傳來的、那種莫名的、尖銳的愧疚和恐慌，卻像潮水般將她淹沒。那雙幼年顧宸的眼睛，與眼前這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漸漸重合……
就在這時，通道盡頭傳來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還有武器碰撞的金屬聲響。追兵來了。顧臨淵顯然不打算讓他們活著離開。
顧宸眼神一凜，瞬間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重新變回那個冷靜、甚至冷酷的掌控者。他一把抓住林薇的手臂，將她從地上拽起來，力道之大，讓她幾乎以為自己的骨頭會被捏碎。
“走！”他低喝一聲，不容置疑地拖著她向通道另一側疾奔。
林薇渾渾噩噩地被帶著跑，雙腿發軟，幾乎使不上力氣。大腦依舊是一片混亂的戰場，童年的碎片與現實殘酷的指控交織碰撞，發出刺耳的轟鳴。她看著顧宸緊繃的側臉，看著他緊抿的薄唇，看著他拉著自己手腕的、那隻骨節分明卻冰冷無比的手……
他們衝進一個堆滿廢棄儀器和雜物的儲藏室。顧宸反手鎖上門，用沉重的貨架抵住門板，動作迅捷而精準。外麵已經傳來了撞門和嗬斥的聲音。
狹小的空間裏，隻有兩人粗重的喘息聲。灰塵在從門縫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下飛舞。
林薇背靠著冰冷的金屬貨架，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輕顫。她看著顧宸檢查著手中不知從哪裏摸出來的一把緊湊型手槍，子彈上膛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那個錄影……”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得厲害，“是真的嗎？”
顧宸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抬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那一聲，輕飄飄的，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薇的心上。
“我……我為什麽……”她語無倫次，巨大的混亂和負罪感幾乎要將她吞噬，“我不記得我做過……我不可能……”
“記憶操控。”“涅槃計劃”的基礎技術之一。”顧宸終於抬起頭，看向她，眼神裏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美好的，痛苦的，重要的，無關的……都可以被編輯，被覆蓋，被抹除。你看到的‘童年’，不過是他們想讓你看到的版本。”
他朝她走近一步，逼視著她惶然無措的眼睛：“而現在，顧臨淵覺得是時候讓你看到‘真相’了。用這個‘真相’，來擊垮你，或者……更好地控製你。”
外麵的撞門聲越來越猛烈，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林薇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雙黑眸裏映出她此刻狼狽脆弱的倒影。她忽然想起在醫療艙看到的、那個牽著穿孤兒院製服的小顧宸的七歲自己；想起他昏迷中攥著她的手喊出的“蕾蕾”；想起輸血時護士那句“如同雙胞胎”的驚歎；想起他後腰別著的、妹妹林蕾的學生證；想起玉佩內側那個清晰的“宸”字……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矛盾，所有糾纏不清的過往，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那段殘酷的童年錄影串了起來，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核心。
“所以……”林薇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我們之間……從那麽早開始，就是一場騙局？一場……由他們設計的，充滿了背叛和利用的關係？”
顧宸沒有回答。他隻是伸出手，不是碰觸她，而是擦過她的耳畔，按在了她身後的貨架上，形成了一個將她禁錮在方寸之間的姿態。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帶著一種冷冽的、屬於金屬和硝煙的味道。
“騙局？”他重複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也許吧。但林薇，恨是真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頸間那枚在黑珍珠項鏈映襯下若隱若現的翡翠玉佩上，眼神有瞬間的恍惚，但很快又恢複了之前的冷硬。
“而我們現在，”他側耳聽著門外越來越近的動靜，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要麽一起死在這裏，成為‘涅槃計劃’兩個可悲的注腳。要麽……”
他頓了頓，看向她的眼睛深處，那裏麵的情緒複雜得讓她心驚。
“殺出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抵住門的貨架被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開，門板轟然洞開，刺眼的手電光柱和數個黑洞洞的槍口一齊對準了狹窄儲藏室內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