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定劑的藥效如同潮水,緩慢退去,留下冰冷的沙灘和滿目瘡痍的意識。林薇是在一陣劇烈的顛簸中恢複知覺的,眼皮沉重得像是墜了鉛塊,每一次試圖掀開都牽扯著酸澀的痛感。她發現自己正被顧宸半抱半拖著,在一條光線更加昏暗、金屬牆壁泛著幽冷光澤的通道裏快速移動。
鼻腔裏還殘留著那間“保育室”甜膩腐敗的氣味,耳邊似乎依舊回蕩著那一聲扭曲的“媽媽”。胃部一陣痙攣,她強忍著嘔吐的**,試圖掙脫顧宸的鉗製。
“醒了?”顧宸的聲音從上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箍在她腰間的手臂沒有絲毫鬆動,步伐反而更快了些。“省點力氣。”
“那…那是什麽?”她的聲音嘶啞幹澀,像是被砂紙磨過。
顧宸沒有回答,隻是猛地將她往旁邊一帶,避開了通道拐角處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掃描探頭。他的動作精準而迅捷,對這地方的熟悉程度令人心驚。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扇巨大的、雕刻著繁複海浪與扭曲人體融合圖案的雙開金屬門前。門無聲地滑開,裏麵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極其寬闊的控製中心,環形佈局,四周牆壁是巨大的曲麵螢幕,分割顯示著基地各處的監控畫麵、不斷滾動的基因序列資料、以及之前見過的暗網競拍界麵。中央是一個懸浮的操作平台,散發著幽藍的光芒。
而背對著他們,站在操作平台前,欣賞著螢幕上某個保溫艙內畸形兒實時影像的,是一個穿著白色研究服,身形頎長,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男人。
聽到身後的動靜,男人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與顧宸有五六分相似的臉,隻是年齡更長,約莫五十歲上下,眼角帶著細密的紋路,嘴角噙著一抹溫和儒雅的笑意,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而充滿審視,像是一條隱藏在平靜水麵下的毒蛇。
林薇的心髒驟然一縮。
顧宸的叔父——顧臨淵。她在一些模糊的財經報道邊緣見過這張臉,顧氏家族那個常年隱居幕後,傳聞中掌控著龐大生物科技帝國的神秘人物。
“看來,我的小客人醒了。”顧臨淵的聲音溫和悅耳,帶著一種長輩般的關切,他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林薇蒼白狼狽的臉上,又轉向緊抿著唇、周身氣息冰冷的顧宸,“阿宸,對待女士,尤其是…如此特殊的女士,不該這麽粗魯。”
顧宸沒有說話,隻是鬆開了林薇,但身體依舊以一種防禦和禁錮的姿態,隱隱擋在她和顧臨淵之間。他下頜線繃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複雜,憤怒、隱忍、還有一絲…林薇看不懂的痛楚。
“特殊?”林薇強迫自己站直,忽略身體的虛軟和內心的驚濤駭浪,她直視著顧臨淵,“是指我的卵子被你們竊取,掛在暗網上像商品一樣拍賣的特殊?還是指那個…叫我‘媽媽’的怪物的特殊?”她聲音裏的顫抖被她極力壓製,隻剩下冰冷的質問。
顧臨淵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控製室裏回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竊取?不,親愛的林小姐,是回收。”他踱步走近,目光如同手術刀般在她臉上逡巡,“至於那個孩子…‘怪物’?多麽傷人的詞匯。那是‘涅槃計劃’早期的探索,雖然存在瑕疵,但它的誕生,本身就證明瞭你的基因序列是多麽珍貴而…富有潛力。”
他停在她麵前幾步遠的地方,無視了顧宸幾乎要殺人的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林薇。“你知道嗎?你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優秀。獨自調查到這裏,甚至…讓我這個向來冷靜自持的侄子,都顯得有些…失控了。”他意有所指地瞥了顧宸一眼。
林薇咬緊了下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不想在這個男人麵前示弱。
“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讓你認清現實。”顧臨淵微笑著,抬手在懸浮操作平台上輕輕一點。
正中央最大的螢幕瞬間暗了下去,緊接著,一段明顯是偷拍視角、畫麵有些晃動模糊的影像開始播放。看背景,像是一個老舊居民樓的樓道。
畫麵裏,一個穿著粉色連衣裙、紮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女孩,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年紀,手裏攥著一顆包裝鮮豔的水果糖,正仰著頭,對站在樓梯拐角陰影處的一個小男孩說著什麽。小女孩的臉龐稚嫩,眉眼彎彎,帶著不諳世事的天真——正是幼年的林薇!
而那個小男孩,身形瘦小,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低著頭,看不清臉,但林薇的心髒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那個輪廓,那種孤僻的感覺…
“給你吃,很甜的。”小女孩的聲音透過有些失真的錄影傳來,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她把糖果塞進小男孩手裏。
小男孩遲疑地接過,終於微微抬起了頭。鏡頭捕捉到了他半張臉——那雙漆黑倔強的眼睛,緊抿的薄唇…是顧宸!年幼的顧宸!
就在這時,樓梯下方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幾個穿著黑色西裝、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現在畫麵邊緣。年幼的顧宸似乎察覺到了危險,猛地想跑,但小女孩——年幼的林薇,卻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仰著臉,對著那些黑衣人露出了一個甜甜的、帶著某種完成任務般得意的笑容?
“在這裏!”幼年林薇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下一刻,黑衣人上前,粗暴地捂住了小顧宸的嘴,將他強行拖走。小男孩劇烈地掙紮著,那雙黑眼睛裏充滿了驚恐、憤怒和…被背叛的難以置信,死死地瞪著站在原地,依舊帶著那詭異笑容的小林薇。
錄影到這裏戛然而止。
控製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林薇渾身冰冷,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她看著定格的螢幕上,那個笑得天真又殘忍的小女孩,看著那個被拖走前絕望瞪視著她的小男孩…大腦一片空白。
那不是她…她根本不記得有這樣的事情!
“很精彩的表演,不是嗎?”顧臨淵溫和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欣賞著林薇瞬間煞白的臉和搖搖欲墜的身體,語氣帶著一種殘忍的愉悅,“你親自把他騙到那裏,配合我們帶走了他全家…哦,當然,後續的處理,比如送他去那個‘意外’失火的孤兒院,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你那時候的模樣,真是可愛得讓人…印象深刻。”
“不…不可能…”林薇踉蹌著後退,撞到了身後冰冷的控製台邊緣,她搖著頭,聲音破碎不堪,“我沒有…我不記得…”
“記憶是可以被修飾的,我親愛的。”顧臨淵走近一步,幾乎貼著她,聲音低沉如同惡魔的低語,“就像你之前看到的那些‘美好’童年一樣。這纔是真實的你,或者說…是我們需要你成為的你。從很小的時候起,你就是‘涅槃計劃’的一部分,是最關鍵的那把…鑰匙。”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林薇顫抖的臉頰,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更快地攔在了中間。
是顧宸。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旁邊,像一尊壓抑著風暴的雕像。此刻,他擋在了林薇和顧臨淵之間,臉色是一種近乎死寂的蒼白,眼底翻湧著漆黑駭人的浪潮,那裏麵是滔天的恨意,是破碎的痛苦,是掙紮的瘋狂。他死死地盯著顧臨淵,那隻攔在前麵的手,緊握成拳,青筋暴起,微微顫抖。
“叔父,”顧宸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遊戲…該到此為止了。”
顧臨淵看著顧宸,臉上那偽裝的溫和笑意終於淡去,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變得冰冷而銳利,帶著一絲掌控一切的嘲弄:“到此為止?阿宸,你忘了是誰把你從火場裏撈出來,是誰教你生存,給你力量?你忘了我們共同的目標?還是說…”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顧宸身後幾乎崩潰的林薇,“因為這個女人,這些被刻意喚醒的、無用的‘記憶’和‘情感’,你就要背叛我?背叛顧家?”
顧宸沒有回答,他隻是站在那裏,像一道驟然拔地而起的屏障,隔絕了顧臨淵施加在林薇身上的所有壓力與窺探。控製室內的空氣凝固了,隻剩下儀器執行的微弱嗡鳴,以及林薇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聲。
真相如同最鋒利的冰錐,不僅刺穿了她固有的認知,更將她和顧宸之間那本就複雜糾葛的關係,徹底拖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