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的編號灼燒著林薇的視網膜,OV-LW-01,像一道無形的烙印,刻在她的靈魂上。她渾身冰冷,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又被某種沸騰的羞恥和憤怒重新點燃。她不再是單純的調查者或受害者,她成了這罪惡展台上的一部分,她的遺傳密碼,正被那些隱匿在黑暗中的權貴像評估商品一樣審視、競價。
顧宸的手依舊像鐵箍一樣扣著她的手腕,那力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控製,也帶著一種…奇異的穩定,彷彿在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和精神。他沒有看她,目光依舊鎖定在那些不斷跳動的數字上,側臉在螢幕幽藍的光芒下顯得冷硬而莫測。
“看來,‘伊甸園’對你很感興趣。”他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嘲諷,“稀有序列,溢價百分之三百。”
林薇猛地扭頭,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戲謔或憐憫,但什麽都沒有。他的眼神深不見底,隻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她用力想掙脫他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但他紋絲不動。
“放開我!”她的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顫抖,帶著破音的嘶啞。
顧宸終於側過頭,垂眸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映著她蒼白而狼狽的臉。“放開你?”他輕輕重複,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然後讓你去哪裏?去報警?告訴全世界,你的卵子正在暗網上被拍賣?”
他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她最深的無力感。是啊,她能去哪裏?誰能相信?這背後牽扯的勢力,這超越常人理解的技術和罪惡…
就在這時,主螢幕旁邊的通訊指示燈無聲地閃爍起來。顧宸瞥了一眼,拽著林薇,不由分說地走向旁邊一條更加隱蔽的通道。這條通道比之前的更窄,光線也更暗,兩側不再是光滑的牆壁,而是一扇扇緊閉的、泛著金屬冷光的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隻有細小的氣孔和觀察窗。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消毒水混合著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膩中帶著腐敗的氣味。隱約地,似乎有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嗚咽或呢喃,從某些門後傳來,像是被困在噩夢中的幼獸。
林薇的心揪緊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她抗拒著不想前進,但顧宸的力氣大得驚人,幾乎是半拖半抱著她向前。
最終,他在一扇看起來與其他無異的門前停下。這扇門的觀察窗比其他的稍大一些。顧宸鬆開了她的手腕,但一隻手仍牢牢按在她的肩胛上,防止她逃離。他用另一隻手在門側的密碼盤上快速輸入了一串數字。
“滴——”
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
更加濃鬱的那股甜膩腐敗氣味撲麵而來,伴隨著一種恒溫恒濕環境特有的、略帶壓抑的空氣流動聲。門後的空間不大,排列著數個類似早產兒保溫艙的透明容器,但更加精密複雜,連線著許多閃爍著指示燈的儀器和管線。
而林薇的目光,瞬間被最靠近門口的那個保溫艙吸引了過去。
艙內充盈著淡藍色的營養液,一個看起來約莫兩三歲大小的幼兒懸浮其中。他(或者她?性別特征有些模糊)的身體有著明顯不協調的畸形——頭部過大,四肢卻異常纖細蜷曲,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半透明感,能看到皮下青紫色的血管。最詭異的是,孩子的背部,沿著脊柱,有兩排細微的、類似魚類鰓裂的褶皺結構,正在隨著營養液的流動微微開合。
似乎是感應到有人靠近,那孩子突然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極其美麗的、如同最純淨藍寶石般的眼睛,但瞳孔卻呈現出一種非人的、爬行動物般的豎瞳。
孩子的目光,越過了站在前麵的顧宸,直直地落在了林薇臉上。
然後,他(她)張開了嘴,一串細小的氣泡從口中溢位。隔著厚重的強化玻璃和流動的營養液,一個模糊卻清晰無比的音節,穿透了所有屏障,直接撞進了林薇的耳膜——
“媽…媽…”
那聲音稚嫩,帶著水波的扭曲感,卻像一道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開。
媽媽?
林薇如遭雷擊,渾身劇烈地一顫,血液彷彿瞬間逆流。她死死地盯著那個畸形的、非人感與純真眼神詭異結合的孩子,胃裏翻江倒海,一股強烈的嘔吐感湧上喉嚨。這…這是什麽?是失敗的實驗品?還是…利用她的卵子…培育出來的…
巨大的衝擊和難以言喻的恐懼讓她眼前發黑,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踉蹌了一步,似乎想靠近,又想逃離。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猛地從後麵伸過來,嚴嚴實實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視野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別看。”顧宸冰冷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同時,她感覺到頸側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是注射器!他在給她注射什麽東西!
恐慌讓她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林薇開始拚命掙紮,手肘向後撞擊,雙腿亂踢,試圖掙脫他的鉗製。但顧宸的手臂如同鋼鐵鑄就,將她牢牢禁錮在懷裏。捂住她眼睛的手掌溫熱卻無情,注射器推到底部的感覺清晰而冰冷。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迅速席捲了她,四肢開始發軟,力氣如同潮水般退去。掙紮變得無力,意識也開始模糊。
在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刹那,她殘留的視線角度,透過顧宸手指的縫隙,依稀瞥見了旁邊光滑金屬艙門上反射出的倒影——
顧宸緊緊抱著她,一隻手捂著她的眼睛,另一隻手剛剛取下空了的注射器。而艙門映出的他的臉龐,在幽藍的光線和扭曲的反射下,呈現出一種極其怪異、近乎猙獰的扭曲感。那不再是平日裏冷峻或嘲諷的模樣,而是一種混合著痛苦、壓抑、以及某種…深不見底的瘋狂的神色。
那扭曲的倒影,如同來自地獄的窺視,深深地烙印在她逐漸沉淪的意識深處。
然後,黑暗徹底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