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別看那些垃圾”像淬了冰的針,猝然紮進林薇的耳膜,刺得她渾身一激靈。扶著儀器邊緣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冰冷的金屬外殼裏。她倏地轉身,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顧宸醒了。
不再是昏迷中脆弱攥著她手指呼喚“蕾蕾”的模樣,也不再是火場裏、爆炸中護著她時那種混雜著恨意與瘋狂的執拗。此刻,他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臉色是一種失血過多的慘白,唇色淡得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可那雙眼睛,黑沉得嚇人,裏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濃稠得化不開的情緒——是警告,是戾氣,或許……還有一絲被窺破秘密的震怒?
他右手手背上,輸液的針頭被粗暴地拔掉,一小股鮮紅的血珠正從針眼處滲出,沿著他蒼白的手背蜿蜒出一道觸目的痕跡,滴滴答答落在雪白的床單上,暈開小小的紅梅。而他支撐在身側的左手,手背青筋虯結,顯露出他正竭力抑製著什麽。
病房裏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他略顯粗重卻刻意壓製的呼吸聲。
林薇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螢幕上,那段泛黃的影像還在無聲地播放——七歲的她,穿著孤兒院的製服,正將幾顆彩色糖紙包裹的水果糖,遞給同樣穿著孤兒院製服、瘦小怯懦的小顧宸。陽光很好,畫麵卻冰冷刺骨。
“這……是什麽?”她的聲音幹澀發緊,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她指向螢幕,目光卻死死鎖住顧宸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為什麽……我會在那裏?你……我們……”
顧宸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那段正在播放的“過去”上。他的眼神有一瞬間極其複雜的閃爍,像是厭惡,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被強行壓抑的東西。但僅僅一瞬,便恢複了那種令人心悸的冰冷。
“我說了,垃圾。”他打斷她,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虛假的、被人植入的垃圾資訊。看來這醫院的安保係統和醫療裝置,都需要徹底清洗了。”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目光掃過房間角落的監控探頭,帶著凜冽的殺意。
“虛假?”林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積壓的恐懼、疑惑、還有對自身記憶被顛覆的恐慌,在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轉化為尖銳的質問。“血型匹配是虛假的?玉佩是虛假的?你昏迷中喊我妹妹的名字是虛假的?現在這段……這段我根本沒有任何記憶的影像,也是虛假的?!”
她往前逼近一步,不顧他周身散發出的危險氣息。“顧宸,你到底在隱瞞什麽?我們到底是誰?我妹妹林蕾在哪裏?!你和這一切有什麽關係?!”
“閉嘴!”顧宸猛地低喝,似乎牽動了傷口,他眉頭狠狠一蹙,臉色更白了幾分,但眼神卻愈發銳利。“林薇,我警告過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有些真相,你承受不起。”
“我承受不起?”林薇笑了,笑容裏帶著悲涼和破釜沉舟的決絕,“從你把我拽進這個漩渦開始,我還有什麽是承受不起的?爆炸、火海、槍擊、暗殺……比起那些,一段被篡改的記憶算什麽?!”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螢幕,影像已經播放到她牽起小顧宸的手,小男孩抬起頭,那雙年幼卻已然深邃的眼睛裏,盛滿了依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那個孩子……是你,對不對?”她喃喃著,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我們曾經在孤兒院……在一起?那我的父母呢?我那些關於家的記憶呢?難道全都是……假的?”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搖搖欲墜的崩潰邊緣的顫音。
顧宸看著她瞬間失血的臉,看著她眼中信仰崩塌的驚惶與痛苦,他眼底深處那濃稠的黑暗似乎波動了一下,但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隻剩下一片冰冷的荒漠。
“真假不重要。”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重要的是現在。活著,或者死。”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之前那個戴金絲眼鏡的主任帶著兩名穿著黑色製服、氣息精悍的護衛走了進來。主任看到清醒的顧宸,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立刻恢複了專業性的恭敬。
“顧先生,您醒了?這真是……”他的話沒說完,就看到了螢幕上仍在播放的影像,以及站在螢幕前、臉色慘白的林薇。主任的臉色瞬間變了,厲聲對林薇喝道:“林小姐!你怎麽會在這裏?誰允許你觸碰醫療裝置的?!這是最高機密!”
最高機密?林薇的心沉了下去。
顧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淡淡地吩咐,聲音裏透著虛弱的冷意:“把她帶出去。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她再靠近這間病房半步。還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台計算機終端,“這台機器,連同裏麵的所有資料,徹底銷毀。”
“是,顧先生!”主任連忙應道,示意那兩名護衛。
護衛上前,一左一右站到林薇身邊,態度看似恭敬,實則不容抗拒。“林小姐,請。”
林薇沒有動。她隻是死死地看著顧宸,看著他閉合雙眼、拒絕與她對視的側臉,看著他手背上依舊在滲血的針孔,看著他那副將一切情緒徹底隔絕在外的冰冷麵具。
虛假的垃圾?最高機密?徹底銷毀?
她不信。
如果真是垃圾,他為何如此動怒?為何要急於銷毀?那雙年幼的眼睛裏的依賴和恐懼,如此真實,刺痛著她的心。
護衛見她不動,伸手想要架住她的胳膊。
“別碰我!”林薇猛地甩開,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她最後看了一眼顧宸,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可以銷毀機器,可以把我關起來,可以繼續用你的方式‘保護’或者‘折磨’我。但是顧宸,真相不會因為你的否認就消失。我會弄清楚的,不惜一切代價!”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背脊,自己轉身,一步步走出了這間充滿消毒水味道和冰冷秘密的病房。腳步有些虛浮,但每一步都踩得異常堅定。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裏麵的一切。
顧宸依舊閉著眼,直到門鎖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他才緩緩睜開。眼底不再是冰冷的荒漠,而是翻湧著劇烈掙紮的痛苦和……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疲憊。他抬起未受傷的左手,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目光掠過那已經黑屏、即將被銷毀的終端。
螢幕上,最後定格的畫麵,是七歲的林薇,笑得一臉燦爛,將一顆橙色的水果糖,塞進了小顧宸緊緊攥著的、微微顫抖的小手裏。
“垃圾……”他低聲重複,唇角勾起一抹苦澀到極致的弧度,輕得幾乎聽不見。
而門外,林薇被護衛“護送”回那間休息室。門從外麵被鎖上。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雙臂環住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
身體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認知被徹底顛覆後的巨大茫然和無措。
孤兒院……小顧宸……被篡改的記憶……
顧宸越是否認,越是急於掩蓋,就越證明那段影像的真實性。
她曾經和他在一起?在某個孤兒院?
那她是誰?她一直以為的“林薇”,到底有多少是真實的?
還有林蕾……她的妹妹,在這其中,又扮演著什麽角色?顧宸對林蕾異常的執念,難道也源於那段被塵封的過去?
無數個問題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腕,那裏似乎還殘留著顧宸昏迷中緊握的力度和溫度。當時他喊的是“蕾蕾”。
可現在,她無法再簡單地認為那隻是對妹妹的呼喚。
那聲“蕾蕾”,或許穿透了時空,喚的是記憶深處,那個在孤兒院裏,曾經給過他一顆糖的……她?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
她必須弄清楚。無論顧宸如何阻攔,無論前方有多少危險,她必須撕開這層層迷霧,找到被掩埋的真相。
哪怕那真相,真的如他所說,會讓她萬劫不複。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彷彿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一切都籠罩其中。而林薇知道,她剛剛觸碰到的,僅僅是這張巨網微不足道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