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似乎還頑固地黏附在鼻腔深處,混合著顧宸那句冰冷刺骨的“垃圾”,以及螢幕上那個笑容燦爛、遞出糖果的七歲自己,構成一幅荒誕而令人心悸的畫麵。林薇背靠著休息室冰冷的門板,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認知被徹底顛覆後的巨大茫然和無措。
孤兒院,小顧宸,被篡改的記憶……這些詞匯像淬了毒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髒,越收越緊。顧宸越是否認,越是急於銷毀,就越證明那段影像的真實性。她是誰?她一直以為的“林薇”,到底有多少是真實的?林蕾呢?她在哪裏?顧宸對林蕾異常的執念,難道也源於那段被塵封的過去?
無數問題翻湧,幾乎要將她淹沒。她必須弄清楚,不惜一切代價。
門外傳來細微的響動,是鎖被開啟的聲音。林薇立刻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挺直背脊,臉上恢複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門開了,進來的不是之前的護衛,而是那個戴金絲眼鏡的主任,他身後跟著兩名穿著便裝、但氣息同樣精悍的男人。
“林小姐,”主任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程式化的客氣,卻不容置疑,“顧先生吩咐,為您更換一個更……安靜的環境,便於休養。請跟我們走吧。”
休養?林薇心底冷笑。是監視,是囚禁。她沒有反抗,也沒有詢問,隻是沉默地站起身,跟著他們走出了這間充斥著秘密和謊言的醫院。
他們乘坐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越野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隔絕了外界的視線。車子行駛了很久,穿過繁華的市區,駛入越來越偏僻的道路,最終,空氣裏開始彌漫起鹹腥的海風味道。
當車子停下時,映入林薇眼簾的,是一個看起來頗為原始、依偎在海灣裏的小漁村。低矮的磚石房屋錯落分佈,晾曬的漁網在陽光下散發著魚腥味,遠處停靠著一些斑駁的木製漁船,海浪有節奏地拍打著礁石沙灘。
她被帶進一間靠近海邊、看起來許久無人居住的簡陋屋子。屋裏隻有最基本的傢俱,一張硬板床,一張舊木桌,兩把椅子,空氣中漂浮著灰塵和黴味混合的氣息。
“這裏很安全,林小姐請安心住下。”主任留下這句話,和那兩名便裝男子低聲交代了幾句,便匆匆離開了,彷彿多待一秒都會沾染上這裏的貧瘠。
那兩名男子沒有進屋,而是像兩尊門神一樣,一左一右守在了門外。
林薇走到窗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鹹濕的海風立刻湧了進來,吹動了她額前的碎發。窗外是一片小小的院落,角落裏堆著些廢棄的漁具和繩索。遠處,碧藍的海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幾隻海鷗在空中盤旋鳴叫。
景色很美,卻無法驅散她心頭的陰霾。她知道,這不過是另一個形態的牢籠。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那兩名守衛看管得很嚴,她活動的範圍僅限於這間屋子和門前的小院。她試圖與他們搭話,詢問這是哪裏,或者顧宸的情況,得到的隻有沉默和警惕的目光。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名守衛似乎接到什麽指令,短暫離開了。另一名守衛靠在院門的門框上,注意力似乎被遠處海麵上駛過的一艘大船吸引。
機會。
林薇不動聲色地拿起院子裏那張破舊、滿是魚腥味的漁網,假裝在學習修補。她坐在院中一個小木墩上,手指笨拙地撚著粗糙的尼龍線,目光卻敏銳地掃視著四周,耳朵捕捉著任何可能的資訊。
附近有幾間類似的屋子,偶爾有麵板黝黑、穿著簡樸的漁民經過,好奇地打量她這個突兀的“外來者”,但大多隻是看一眼便匆匆離開。
過了一會兒,兩個頭發花白、臉上刻滿風霜皺紋的老漁民,扛著修補好的船槳,從她院門前的小路經過,邊走邊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方言閑聊。
“……今年祭海的日子快到了吧?”一個嗓音沙啞地問。
“快了,下個滿月夜就是。”另一個歎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某種諱莫如深的意味,“不知道今年……會輪到哪家的姑娘?”
“唉,造孽啊……老李家閨女去年沒了,老王家的前年也沒回來……說是出海遇了風浪,可哪能年年都……”
“噓!小聲點!不想活了?”先前那個漁民緊張地左右張望,正好對上林薇抬起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同伴的衣袖,兩人立刻噤聲,加快腳步,幾乎是倉惶地走遠了。
“祭海”、“姑娘”、“沒了”、“沒回來”……這幾個詞像冰錐一樣,瞬間刺入林薇的耳中,讓她渾身的血液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每年都有女孩失蹤?以祭海的名義?
她握著漁網的手指猛地收緊,粗糙的尼龍線勒進了皮肉,帶來細微的刺痛感,卻遠不及她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這個看似平靜閉塞的漁村,藏著什麽?和顧宸帶她來這裏有關嗎?和那個水下實驗室?和那些基因樣本……還有林蕾的失蹤?
無數線索碎片在她腦海中瘋狂碰撞,試圖拚湊出一個模糊而恐怖的輪廓。
就在她心神劇震,試圖從這零碎的資訊中理出更多頭緒時,一個高大的陰影毫無征兆地籠罩下來,帶著她已然熟悉的、冷冽迫人的氣息。
顧宸。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院子裏,悄無聲息,如同鬼魅。他換下了病號服,穿著一身深色的粗布衣服,款式與當地漁民無異,卻絲毫掩蓋不住他周身那股與這漁村格格不入的淩厲與貴氣。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肩部的傷似乎並未完全痊癒,但這並不影響他動作的迅捷和力量的強悍。
他甚至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也沒有一句解釋,直接彎下腰,一手抄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環住她的後背,像扛一袋貨物般,輕而易舉地將她整個人扛上了肩頭!
“啊!”林薇猝不及防,驚撥出聲,手裏的漁網掉落在地。胃部被他堅硬的肩膀頂得一陣翻湧,頭暈目眩。“顧宸!你幹什麽!放我下來!”
她奮力掙紮,拳頭捶打在他緊實的後背上,雙腿亂蹬。可他箍在她腿彎和後背的手臂如同鐵鉗,紋絲不動。
守在院門口的那名守衛,對此視若無睹,彷彿早就習以為常。
顧宸扛著她,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徑直朝著村子後方、那片更為荒僻、礁石林立的海岸線走去。他的腳步沉穩有力,踏在碎石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聽到不該聽的,對你沒好處。”他低沉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帶著海風也吹不散的冷意,直接印證了她剛才的偷聽。
林薇停止了無謂的掙紮,倒掛的姿勢讓血液湧向頭部,臉頰漲紅,但大腦卻異常清醒和冰冷。她伏在他寬闊卻冰冷的肩背上,聲音因為倒懸而有些變形,卻帶著孤注一擲的尖銳:“祭海?女孩失蹤?顧宸,這又是什麽‘垃圾’資訊嗎?還是說,這也是你們‘涅槃計劃’的一部分?!”
她能感覺到他步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雖然極其短暫,但確實存在。
他沒有回答,隻是箍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幾乎讓她喘不過氣。鹹腥的海風撲麵而來,夾雜著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種獨特冷冽氣息的味道。
她被他不容置疑地扛在肩上,朝著未知的、彌漫著海祭傳聞的漁村深處走去,前方是嶙峋的礁石和拍岸的驚濤。而身後,那兩名老漁民低聲議論的“造孽”,如同一個不祥的詛咒,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與顧宸此刻的沉默和強勢,交織成一張更加撲朔迷離、危機四伏的網。
她知道,關於這個漁村的秘密,關於那些失蹤的女孩,關於她和他之間被強行篡改、掩埋的過去,顧宸不會給她答案。
答案,需要她自己去找。在這看似平靜,卻暗流洶湧的漁村,在這片吞噬了無數秘密的、深沉的大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