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得刺鼻,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那是血的味道。林薇靠在醫院走廊冰涼的牆壁上,指尖無意識地反複摩挲著藏在口袋裏的那枚翡翠玉佩。玉佩的邊緣硌著掌心,提醒著她那個驚心動魄的發現——紋路與妹妹周歲照片上的一致,內側刻著“宸”字。
救援平台短暫的停留後,她和部分傷勢較重的倖存者被一同轉移到了這座位於沿海城市的、看起來守衛森嚴的私人醫院。顧宸直接被送進了手術室,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紅燈依舊亮著,像一隻窺伺的、不祥的眼睛。
她的身體隻是些微擦傷和脫水,處理起來很快。此刻,她被困在這條寂靜的走廊裏,無法離開,也無法得知手術室內的任何訊息。每一次有穿著無菌服的醫護人員匆匆進出,她的心都會驟然提起,又在那扇門無情關閉後沉沉落下。
他會不會死?
這個念頭如同鬼魅,纏繞不去。想起鋼架貫穿他肩膀時那恐怖的景象,想起他蒼白臉上那抹詭異的笑,想起他塞玉佩時指尖那灼人的溫度……一種複雜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厘清的情緒在胸腔裏翻湧。是恨嗎?是的,他綁架她,囚禁她,與妹妹的失蹤脫不了幹係。是……別的什麽嗎?在那生死一線的瞬間,他推開她,用身體擋住了致命的危險。
混亂的思緒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兩名穿著白大褂、但氣質明顯不同於普通醫生的人快步走到她麵前,神色嚴肅。為首的是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眼神銳利地掃過她。
“林薇小姐?”
林薇警惕地直起身:“是我。”
“顧先生手術中失血過多,血庫庫存告急,他的血型……很特殊。”男人語速很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們檢測到你的血型與他完全匹配。現在,需要你立刻為他輸血。”
輸血?
林薇愣住了。為她恨之入骨、卻又剛剛救了她一命的人輸血?而且……血型完全匹配?這怎麽可能?世界上哪有那麽巧合的事情?
“我憑什麽要救他?”她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他是我的……”
“這是唯一的選擇,林小姐。”男人打斷她,語氣強硬,“時間不等人。請你配合。”他身後那個稍顯年輕的男人已經拿出了采血用具,目光鎖定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執行命令的冷漠。
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林薇看著他們,又看向那扇依舊亮著紅燈的手術室門。顧宸不能死。至少,在她弄清楚玉佩的真相、妹妹的下落、以及他背後那龐大的陰謀之前,他不能死。他死了,所有的線索可能就真的斷了。
仇恨與探究,在此刻奇異地交織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抗拒和那絲莫名的恐慌,伸出了手臂:“抽吧。”
采血的過程很快,冰冷的針頭刺入血管,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導管流入血袋。林薇偏過頭,不想去看那象征著生命流逝又傳遞的景象。她盯著走廊盡頭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腦海裏卻不受控製地閃過與顧宸糾纏以來的種種畫麵——槍口抵住眉心的冰冷,甲板上他護住她翻滾的溫度,火海中他撕開襯衫為她包紮的決絕,以及……他昏迷前塞給她玉佩時,那複雜難辨的眼神。
血袋漸漸充盈。
負責采血的年輕護士看著儀器上顯示的資料,又對比了一下剛剛從手術室裏送出來的顧宸的血型報告單,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歎表情。她忍不住低聲對旁邊的同事,也就是那個戴眼鏡的男人說道:“主任,這匹配度……太罕見了!簡直……簡直像是同卵雙胞胎的匹配級別!所有引數都高度吻合,幾乎沒有排異風險!”
雙胞胎?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再次在林薇耳邊炸響。
她和顧宸?雙胞胎?開什麽玩笑!這絕對不可能!她的記憶裏從未有過這樣一個“兄弟”,她的家庭照片裏也從未出現過這樣一個男孩!
荒謬!這太荒謬了!
然而,護士那驚歎的、帶著職業性難以置信的語氣,又不像是作假。血型匹配,特殊到如此程度……
她猛地轉頭,看向那袋正從她體內流出的、即將輸入顧宸體內的血液,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順著脊椎爬了上來。如果……如果他們的血緣關係如此親近,那之前的一切又算什麽?他的強迫,他的禁錮,他那些若即若離的、帶著恨意又彷彿藏著別樣情緒的行為……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再次被推開,一名護士推著移動病床出來。顧宸躺在上麵,臉色蒼白如紙,毫無生氣,肩膀上裹著厚厚的紗布,隱約還能看到滲出的血跡。他閉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
林薇的采血剛剛結束,護士正在為她按壓針孔。她的目光卻無法從那個被推走的、昏迷的男人身上移開。
她的血,正在被拿進去,即將流入他的血管。
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血脈相連的詭異感覺,在她心底滋生。
病床被推過她身邊時,速度並不快。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異變突生!
一隻蒼白、骨節分明、還帶著些許幹涸血跡的手,猛地從白色被單下伸出,以快得驚人的速度,精準地攥住了林薇剛剛結束采血、還按著棉簽的那隻手的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她骨頭生疼。
林薇猝不及防,驚得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想要掙脫。
可那隻手如同鐵鉗,死死箍著她,彷彿用盡了昏迷中最後一絲力氣。
推床的護士也嚇了一跳,試圖輕輕掰開顧宸的手指,卻發現根本掰不動。
而顧宸,依舊緊閉著雙眼,眉頭痛苦地蹙起,毫無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幾聲模糊不清的囈語。
林薇僵在原地,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她強迫自己冷靜,俯下身,湊近他,屏住呼吸去聽那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他在說什麽?
“……蕾……蕾……”
模糊的音節,帶著昏迷中特有的含混,卻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狠狠紮進了林薇的耳膜,直抵心髒最深處。
蕾蕾。
他喊的是……蕾蕾。
她的妹妹,林蕾。
在生死邊緣徘徊,在失血昏迷的深淵裏,他攥著她的手,喊出的卻是她妹妹的名字。
那一刻,玉佩內側的“宸”字,護士關於“雙胞胎匹配度”的驚歎,以及此刻他昏迷中緊握她手、呼喚“蕾蕾”的畫麵,如同無數破碎的鏡片,在她腦海中瘋狂旋轉、碰撞,折射出光怪陸離、卻又令人膽寒的可能性。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緊緊攥住的手腕,他指尖的冰涼透過麵板傳來,與他掌心那不容忽視的、執拗的力道形成詭異的對比。
她的血正在流入他的身體。
他的手死死抓著她,呼喚著另一個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女孩。
真相的輪廓,在這一片混亂與血腥中,似乎正扭曲著、掙紮著,欲破土而出,卻帶著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迷霧。
林薇站在那裏,如同被釘在了原地,無法動彈,也無法思考。隻剩下手腕上那冰冷的禁錮,和耳邊那一聲聲虛幻又真實的“蕾蕾”,在空曠的醫院走廊裏,反複回蕩,敲擊著她搖搖欲墜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