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聾的螺旋槳轟鳴聲,撕裂了原本死寂的空氣。
林薇感覺自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扯著,脫離了下沉船隻那灼熱、傾斜的地獄。冰冷的風猛地灌入她的口鼻,帶著海水的鹹腥和救援直升機特有的機油氣味。她被人粗暴地塞進了機艙,身體撞在堅硬的金屬艙壁上,傳來一陣悶痛。
她幾乎感覺不到這些。
她的全部感官,都還停留在貨艙那煉獄般的最後一刻——那貫穿顧宸肩膀的、燒得通紅的鋼架;他臉上那混合著極致痛苦與詭異溫柔的笑容;以及……他強行塞入她衣領的,那枚沾染了他滾燙鮮血的、冰涼刺骨的翡翠玉佩。
那玉佩緊貼著她胸口的麵板,像一塊烙鐵,又像一塊寒冰,帶來一種極其矛盾、令人心悸的觸感。鮮血似乎已經半凝固,粘膩地附著在玉佩和她的肌膚上,隨著她劇烈的心跳,一下下敲擊著她的神經。
顧宸……
她猛地回頭,透過敞開的機艙門,看向下方那片混亂的海域。
燃燒的船隻如同一個巨大的火炬,在海麵上掙紮,濃煙滾滾,映照著周圍翻湧的黑色海浪。搜救艇的燈光如同螢火,在附近海域閃爍。她看到有人影被從海裏撈起,看到擔架被迅速抬上另一架直升機……
他在哪裏?他還活著嗎?那貫穿傷……
林薇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她下意識地伸手,探向自己的領口,指尖顫抖地觸碰到那枚玉佩。冰涼的翡翠,粘稠的血跡,真實得可怕。
“小姐,請坐好,係上安全帶!”一個穿著救援製服的男人用生硬的語言對她喊道,試圖將她按在座位上。
林薇猛地甩開他的手,眼神執拗地繼續望向窗外,搜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沒有看到顧宸,隻看到燃燒的船隻正在加速下沉,海麵上漂浮著碎片和油汙。
一種巨大的、空洞的恐慌攫住了她。
他死了嗎?
為了救她,死了?
這個認知帶著毀滅性的力量,幾乎要將她擊垮。可同時,胸口那枚玉佩的存在,又像是一個沉重的、未解的謎題,拉扯著她,不讓她徹底沉淪。
他為什麽要在那種時候,把這塊玉佩給她?
這玉佩……到底是什麽?
混亂中,她所在的直升機艙門被關上,機身開始爬升,遠離那片死亡海域。機艙內除了救援人員,還有幾個驚魂未定的倖存者,低聲啜泣或茫然發呆。
林薇蜷縮在角落的座位上,機械地係好安全帶。直升機引擎的轟鳴淹沒了其他聲音,但她彷彿還能聽到顧宸沉重喘息的聲音,能看到他最後那個扭曲的笑容。
她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地,將手再次伸進領口,將那枚玉佩掏了出來。
玉佩被一根簡單的黑色繩子係著,此刻繩子上也沾染了暗紅的血跡。她攤開掌心,那枚翡翠靜靜躺在那裏。
即使在機艙昏暗的光線下,它依然流轉著溫潤內斂的綠色光澤,質地細膩,觸手生涼。上麵的血跡已經有些發暗,凝結在複雜的雕花紋路縫隙裏,像某種詭異的點綴。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玉佩的紋路上。
這紋路……很特別。不是常見的花鳥魚蟲,也不是簡單的幾何圖案,而是一種……她似乎在哪裏見過的,繁複而古老的,帶著某種象征意義的紋飾。
在哪裏見過?
記憶的碎片開始翻湧、碰撞。
妹妹……林蕾……
一個模糊的畫麵猛地撞進腦海——那是很多年前,妹妹林蕾還在的時候,家裏一本厚厚的舊相簿。裏麵有一張妹妹周歲的黑白照片,被母親精心地貼在絨布頁上。照片上的妹妹,被裹在精緻的繈褓裏,胖乎乎的手腕上,似乎……就戴著一塊玉佩!
那塊玉佩!
林薇的心髒驟然狂跳起來,血液彷彿瞬間衝上了頭頂。
她記得!她記得那塊玉佩!雖然照片是黑白的,看不清顏色,但那個獨特的形狀,那些繁複的紋路……她小時候還好奇地問過母親,母親隻是含糊地說那是祖上傳下來的,保佑平安的。
後來妹妹失蹤,家裏關於妹妹的東西大多被收了起來,那本相簿也不知所蹤。
難道……顧宸給她的這塊,就是妹妹周歲時戴的那一塊?!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開。
她死死攥緊了手中的玉佩,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不可能!這怎麽可能?妹妹的玉佩,怎麽會出現在顧宸身上?他又為什麽要在生死關頭把它塞給她?
無數的疑問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必須確認!
她猛地抬頭,看向機艙內。救援人員正在忙碌,無暇顧及她。倖存者們大多神情呆滯。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
她開始仔細回想那本相簿可能存放的地方。父母去世後,老房子的東西都由她處理,一些重要的、帶有回憶的物品,她應該都打包收好了……放在哪裏?城郊的儲物倉庫?還是……
記憶有些混亂,但一個地點逐漸清晰起來——她公寓書房最底層那個鎖著的抽屜裏,好像就放著一些從老房子帶過來的、不捨得丟棄的舊物,那本相簿很可能就在裏麵!
直升機沒有飛回港口城市,而是在一個臨時的、戒備森嚴的海上救援平台降落。倖存者們被要求接受初步的身體檢查和問詢。
林薇心不在焉地配合著,滿腦子都是那塊玉佩和妹妹的照片。她藉口需要安靜休息,被安排進了一個簡陋的單人臨時隔間。
一進入隔間,鎖上門,她立刻再次拿出那塊玉佩,就著房間裏慘白的燈光,更加仔細地審視。
燈光下,玉佩的綠色顯得更加深邃,那些雕刻的紋路也更加清晰。她用手指一點點撫過那些凹凸的線條,試圖將它們烙印在腦海裏,與記憶中妹妹照片上的那塊進行比對。
越看,心越沉。
太像了……不,不僅僅是像,那獨特的回形紋飾環繞著中心一個模糊的、類似某種生物的圖案,細節處幾乎一模一樣!
她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如果這真的是妹妹的玉佩,那麽顧宸和妹妹的失蹤,絕對有著更深層次、更直接的聯係!他收藏著妹妹的學生證(第72章),現在又有妹妹的玉佩……他到底是誰?他對妹妹做了什麽?
強烈的憤怒和探究欲驅使著她,她翻來覆去地檢視玉佩,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忽然,她的指尖在玉佩邊緣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與紋路融為一體的凹陷處,觸到了一點異樣。
那裏似乎……刻著字?
她立刻將玉佩湊到眼前,調整著角度,讓燈光盡可能清晰地照射在那個凹陷處。
那是一個極其微小、但筆畫清晰的漢字——
“宸”。
林薇的呼吸瞬間停滯。
宸。
顧宸的宸。
這個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了她的心髒。
妹妹周歲佩戴的玉佩內側,刻著綁架者、囚禁者、也可能是殺害妹妹的嫌疑人的名字?!
這怎麽可能?!這絕不可能!
顧宸比妹妹大幾歲,妹妹周歲時,他也不過是個幾歲的孩童,這塊玉佩怎麽可能在那個時候就刻上他的名字?
除非……除非這塊玉佩,根本就不是妹妹周歲時戴的那一塊?隻是紋路極其相似?
或者……還有更可怕、更顛覆她認知的可能?
林薇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她扶住冰冷的牆壁,才勉強站穩。
混亂、震驚、恐懼、憤怒……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必須立刻確認!確認那塊玉佩到底是不是妹妹的!
她需要那本相簿!需要看到那張周歲照片!
就在這時,隔間的門被敲響了。
“林小姐,您的身體狀況初步檢查沒有問題,但我們需要為您安排進一步觀察。另外,關於這次海難,以及顧宸先生的情況,我們有些問題需要向您瞭解。”門外傳來救援人員公式化的聲音。
顧宸……他們提到顧宸了!他還活著?
林薇猛地拉開門,也顧不得掩飾自己的急切:“顧宸呢?他怎麽樣了?”
門外站著的救援人員臉上沒什麽表情:“顧先生傷勢很重,已經被緊急送往最近的陸地醫院進行手術。具體情況,我們不便透露。”
他還活著……
這個訊息讓林薇心頭莫名一鬆,但隨即又被更沉重的疑雲籠罩。
他還活著,那這塊玉佩的謎團,就必須由他來解開!
可是,他現在重傷昏迷,生死未卜。而她,被困在這個救援平台上,身邊隻有這枚刻著“宸”字、沾染著他鮮血、可能與妹妹息息相關的玉佩。
真相彷彿隔著一層濃霧,看似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
她低頭,看著靜靜躺在掌心的翡翠。溫潤的玉質,冰涼的觸感,暗紅的血跡,還有那個刺目的“宸”字。
它不再僅僅是一個信物,一個謎題。
它像一把鑰匙,一把可能開啟潘多拉魔盒的鑰匙,關聯著妹妹的失蹤,關聯著顧宸的身份,關聯著那些冷凍的基因樣本(第73章),關聯著背後那個龐大的、黑暗的“涅槃計劃”(第67章)。
而她,被命運和顧宸,親手推到了這把鑰匙的麵前。
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似乎還在耳邊回蕩,混合著貨艙裏火焰的劈啪聲、鋼架貫穿血肉的悶響、以及顧宸那嘶啞的“拿著”……
林薇緩緩收攏手指,將那塊玉佩緊緊握在手心,冰涼的翡翠硌得掌心生疼。
無論前方是深淵還是地獄,她都必須要走下去。
為了妹妹,也為了……解開這纏繞在她和顧宸之間,血腥而扭曲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