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如同活物,貪婪地舔舐著貨艙內的一切。濃煙滾滾,帶著塑料、木材和某種化學製品燃燒後的刺鼻氣味,幾乎要壓垮林薇口鼻上那層浸濕的布條。她的肺部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視線被淚水與煙塵模糊。
可她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那片吞噬了顧宸的烈焰深處。
那個移動的火炬,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衝向了貨艙最猛烈的火源,然後……消失了。
是葬身火海,還是……找到了出路?
巨大的爆炸聲接二連三地響起,震耳欲聾。可能是燃料艙,也可能是那些不明的化學製劑被引燃。整個船體發出瀕死般的、更加劇烈的呻吟和斷裂聲,傾斜的角度陡然加大!
“轟隆——!”
頭頂上方,一根支撐結構、被燒得通紅的沉重鋼架,在又一次爆炸的衝擊波和船體扭曲的雙重作用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隨即猛地脫離了固定點,帶著呼嘯的風聲和灼熱的氣浪,直直朝著蜷縮在鐵門角落的林薇當頭砸落!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下來!
林薇甚至能感覺到那鋼架裹挾而來的、幾乎要烤焦她頭發的高溫!她瞳孔驟縮,身體因為缺氧和恐懼而僵硬,連最基本的躲閃都做不到,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巨大的、燃燒的陰影在她眼中急速放大。
完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又如同撲火的飛蛾,從側麵熊熊燃燒的貨堆後猛地竄出!速度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
是顧宸!
他竟然沒死!他從那片絕境火海中衝了出來!
他渾身都是黑的,衣物幾乎被燒盡,裸露的麵板上大片大片的灼傷和煙塵,有些地方甚至還在冒著細微的青煙。原本利落的短發被燒得捲曲焦糊,臉上更是黑一道紅一道,狼狽不堪,唯有那雙眼睛,在濃煙和火光映照下,亮得驚人,像是淬了血的寒星。
他幾乎是憑借著一種非人的意誌和本能,在那鋼架即將砸中林薇的前一瞬,飛身撲至!他沒有試圖去推開那沉重的鋼架,那根本是徒勞,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將林薇狠狠撞開,同時用自己的後背,迎向了那致命的墜落!
“砰——!”
沉重的悶響,伴隨著某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血肉被刺穿的“噗嗤”聲,同時響起。
林薇被撞得滾倒在地,肩膀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傳來一陣劇痛。但她顧不得這些,猛地抬頭看去。
隻見那根一端尖銳、被燒得通紅扭曲的鋼架,如同巨大的標槍,從顧宸的右肩後方狠狠貫穿而出!帶著血肉和破碎的布料,甚至能隱約看到一點森白的骨茬!灼熱的鋼架與他皮肉接觸的地方,發出“嗤嗤”的聲響,騰起一股皮肉燒焦的惡臭。
顧宸的身體被這股巨大的衝擊力帶得向前踉蹌了幾步,最終單膝跪倒在地,那貫穿他肩膀的鋼架另一頭還連線著部分未完全斷裂的結構,沉重地拖拽著他,讓他無法倒下,隻能維持著一種極其痛苦和詭異的姿勢。
鮮血,如同小溪般,順著鋼架流淌下來,滴落在滾燙的、滿是汙穢的地麵上,發出“滋滋”的輕響,瞬間被高溫蒸發一部分,留下暗紅的痕跡。
林薇的心髒像是被那隻無形的手徹底捏碎,停止了跳動,連呼吸都忘了。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布條下壓抑的、極致的驚恐。
他……他用身體……替她擋住了……
顧宸跪在那裏,低著頭,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肩膀那個恐怖的傷口,帶來鑽心的劇痛,讓他額際青筋暴起,冷汗混合著血水、煙灰,不斷從下頜滴落。他撐在地上的那隻手,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顫抖。
然而,幾秒鍾後,他居然……緩緩抬起了頭。
看向跌坐在地、滿臉驚駭絕望的林薇。
火光映照下,他臉上那些汙跡和灼傷顯得格外猙獰,但他的眼神,卻奇異般地沒有了平日裏的冰冷和算計,也沒有被劇痛吞噬的混亂,反而透出一種近乎平靜的、甚至是……解脫般的詭異光芒。
他看著她,然後,嘴角竟然……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扯出了一抹弧度。
那是一個笑。
一個混雜著極端痛苦、血腥氣、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扭曲的溫柔的笑容。
這笑容出現在此刻他這張狼狽不堪、身受重傷的臉上,顯得無比詭異,無比震撼人心。
林薇完全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無法理解這笑容的含義。
就在這時,顧宸沒有受傷的左臂,極其緩慢地、顫抖著,抬了起來。他的動作似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每移動一寸,都伴隨著肌肉的痙攣和傷口更大量的出血。
他的手,伸向了自己脖頸的位置——那裏似乎掛著什麽東西,被燒得殘破的衣物遮擋著。
他摸索著,手指因為劇痛和無力而顯得有些笨拙,但最終還是從領口裏,扯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翡翠玉佩。
玉佩用一根黑色的、看似普通的繩子係著,此刻也沾染了血跡和煙灰。但那玉佩本身,卻在周圍跳躍的火光映照下,流轉著溫潤而神秘的綠色光澤,與這煉獄般的場景格格不入。
顧宸看著那塊玉佩,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隨即,那抹扭曲的笑容又加深了一些。他不再猶豫,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玉佩從脖子上扯了下來——連帶著那根繩子一起。
然後,他朝著林薇,伸出了手。
他的手心向上,躺著那枚沾染了他鮮血的翡翠玉佩。
“過……來……”他的聲音嘶啞幹澀得厲害,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帶著血沫的摩擦聲。
林薇像是被蠱惑了,又或者是因為極度的震驚和茫然,她下意識地、手腳並用地朝他爬了過去。地麵滾燙,傾斜的船體讓她行動困難,但她還是爬到了他的麵前。
隔著一臂的距離,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那可怖的傷口,聞到那濃重的血腥和焦糊味,感受到他生命力的急速流失。
顧宸看著她靠近,那雙亮得異常的眼睛緊緊鎖住她。他抬起的手開始顫抖,似乎連維持這個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
“拿……著……”他喘息著命令。
林薇顫抖地伸出手,想要去拿他手心那塊玉佩。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溫潤翡翠的前一瞬,顧宸的手卻猛地向前一送!不是將玉佩放在她手裏,而是……直接探向了她的衣領!
他動作快得驚人,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將那塊還帶著他體溫和鮮血的玉佩,一把塞進了她襯衫的領口之內!
冰涼的翡翠瞬間貼上她胸口的肌膚,激得她渾身一顫。而那玉佩上沾染的、屬於他的粘稠鮮血,也透過薄薄的衣料,烙印在她的麵板上,帶來一種詭異的觸感。
“……”林薇徹底僵住,低頭看著自己領口,又難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顧宸。
他做完這個動作,彷彿最後的氣力也被抽空,支撐著身體的左臂猛地一軟,整個人向前傾去,但又因為肩膀被鋼架貫穿固定著,沒有完全倒下,隻是頭顱無力地垂落,抵在了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重的喘息聲。
鮮血,從他肩膀的傷口處,流淌得更急了。
而那枚被他強行塞入她衣領的玉佩,正緊緊貼著她的心口,冰涼與溫熱交織,帶著他鮮血的粘膩和翡翠本身的潤澤,像一個無法擺脫的烙印,一個突如其來的、充滿謎團的信物。
他為什麽……在瀕死之際,要把這個給她?
這玉佩……是什麽?
和她妹妹有關嗎?和那些基因樣本有關嗎?和他身上所有的秘密有關嗎?
無數的疑問如同沸騰的開水,在她腦海中翻滾、炸裂。
可沒有人能給她答案。
隻有貨艙裏持續燃燒的烈焰,船體不斷下沉發出的哀鳴,以及眼前這個為了救她而被鋼架貫穿、生命垂危的男人,沉重而痛苦的喘息聲,在她耳邊構成了一曲絕望的交響。
那枚緊貼著她肌膚的玉佩,彷彿有了生命,隨著她劇烈的心跳,一下下,敲擊著她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