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絕望感比貨艙裏彌漫的寒氣更甚,幾乎要將林薇的血液和思維一同凍結。印著妹妹林蕾指紋的標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視網膜上,留下無法磨滅的恐怖印記。
“林蕾……她在哪裏?!”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瀕死般的顫抖和不顧一切的質問,在充斥著海水倒灌聲和船體呻吟的貨艙裏顯得異常尖銳,“這些是什麽?!你對她做了什麽?!”
顧宸站在開啟的集裝箱前,周身繚繞著從箱內湧出的白色冷氣,讓他那張俊美卻冷硬的臉龐在微光下顯得愈發模糊不清,如同來自深淵的凝視。他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她撕心裂肺的質問隻是無關緊要的噪音。
這種沉默,比任何辯解或承認都更令人恐懼。
林薇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長久以來壓抑的懷疑、不安、以及在觸碰他後腰學生證時升騰起的驚怒,在此刻徹底爆發。她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獸,猛地朝他撲去,不再是之前那些帶著試探和自保性質的掙紮,而是帶著摧毀一切的恨意,雙手死死揪住他濕透的前襟。
“說話!顧宸!你告訴我!林蕾到底在哪兒?!”她用力搖晃著他,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肉裏,淚水混合著冰冷的海水,狼狽地布滿臉頰,但她渾然不覺。
顧宸任由她發泄,身體被她推搡得微微後仰,撞在冰冷的集裝箱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目光依舊鎖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審視,彷彿在觀察一個有趣的實驗樣本如何走向崩潰。
就在這時——
“砰!哐當!”
貨艙入口的方向傳來重物落水的聲音,緊接著是幾聲模糊的、帶著異國口音的呼喝,還有手電筒的光柱混亂地掃過水麵,正朝著他們所在的區域逼近!
追兵!他們竟然也潛入了正在沉沒的貨艙!
顧宸眼神倏然一厲,那副置身事外的冷漠瞬間被銳利的警覺取代。他猛地出手,不再是之前帶著強製意味的禁錮,而是幹脆利落地捂住了林薇的嘴,將她未完的嘶吼和質問全部堵了回去,同時另一條手臂鐵箍般環住她的腰,帶著她急速後退,隱入集裝箱投下的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唔……!”林薇拚命掙紮,屈起手肘狠狠撞擊他的肋部。顧宸悶哼一聲,手臂卻收得更緊,幾乎要將她的腰肢勒斷。他貼在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海水的濕氣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不想現在就給你妹妹陪葬,就閉嘴!”
“妹妹”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林薇的耳膜,讓她所有的掙紮瞬間僵住。
陪葬……他承認了?林蕾已經……?
巨大的恐慌和悲痛攫住了她,讓她渾身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顧宸趁此機會,拖著她快速在集裝箱之間的狹窄通道裏移動。他的動作迅捷而無聲,對這裏的地形似乎異常熟悉,巧妙地利用一個個冰冷的金屬巨箱作為掩體。
手電筒的光柱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掃過,腳步聲和交談聲越來越近。那些人似乎在搜尋什麽,目標明確。
“分頭找!必須確認樣本艙情況!”一個粗嘎的聲音吼道,用的是某種東南亞語係的語言,但林薇勉強能聽懂關鍵詞。
樣本艙!他們果然是衝著這些基因樣本來的!
顧宸帶著她閃身躲進一個集裝箱與艙壁形成的三角死角。空間極其狹小,兩人身體緊貼,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劇烈的心跳和濕透衣物下傳遞的冰冷體溫。林薇的後背緊緊抵著冰冷粗糙的艙壁,麵前是顧宸堅實寬闊的胸膛,他捂著她嘴的手並沒有鬆開,灼熱的呼吸噴在她的額際。
黑暗中,她隻能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條和那雙在微弱反光下異常明亮的眼睛,正警惕地注視著外麵的動靜。
搜尋的腳步聲在附近徘徊,光柱幾次從他們藏身之處掠過,最近的一次,林薇甚至能聽到對方沉重的呼吸聲。她屏住呼吸,心髒跳得像要炸開。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顧宸的身體微微一動。他空著的那隻手,悄無聲息地摸向了後腰——那個別著林蕾學生證的位置。林薇的心猛地一提,他要幹什麽?
然而,他摸出的並不是學生證,而是一個扁平的、看起來像是金屬打火機的東西,但造型更奇特。他拇指輕輕一推,某種開關被觸發,卻沒有光,也沒有聲音。
外麵突然傳來一陣短促的驚呼和雜亂的腳步聲,似乎發生了什麽騷動。
“怎麽回事?” “裝置失靈了!” “小心有詐!”
趁著這短暫的混亂,顧宸猛地鬆開捂住林薇嘴的手,改為緊緊抓住她的手腕,低喝一聲:“走!”
他帶著她如同鬼魅般從死角竄出,不是朝著來路,而是向著貨艙更深處、地勢似乎更低的方向衝去。那裏更加黑暗,海水的湧動聲也更大。
身後的追兵很快反應過來,怒罵聲和追趕的腳步聲緊緊咬住。
“砰!”一聲槍響,子彈打在旁邊的集裝箱上,濺起一溜火星。
顧宸頭也不回,拖著林薇在障礙物間 zigzag 奔跑,動作靈活得不像是在傾斜搖晃、到處是積水的險境。
然而,前方的路似乎到了盡頭。一扇厚重的、看起來像是備用發電機艙或者雜物間的鐵門擋住了去路。門緊閉著,把手鏽跡斑斑。
顧宸嚐試擰動,紋絲不動。他眼神一沉,抬腳狠狠踹去,鐵門發出巨大的哐當聲,卻隻是震落了一些鐵鏽,依舊牢固。
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光柱已經鎖定了他們。
“跑啊!怎麽不跑了!”那個粗嘎的聲音帶著得意的獰笑。
絕境。
林薇看著顧宸寬闊卻此刻顯得無比孤絕的背影,又看向身後逼近的、手持武器的人影,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感籠罩了她。妹妹的線索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自己也要葬身於此了嗎?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顧宸卻做出了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舉動。他猛地轉過身,不是麵對追兵,而是麵對她。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神複雜難辨,有她熟悉的冷厲,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決絕?
他一把扯住自己身上那件濕透後緊緊貼在身上的黑色襯衫前襟,雙手用力——
“刺啦——!”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槍聲間歇中異常清晰。他竟硬生生將自己身上的襯衫從領口撕開一個大口子,露出線條分明的胸膛和鎖骨上那道猙獰的舊疤。
“你……!”林薇驚愕地看著他。
顧宸沒有解釋,動作快得驚人。他將撕下的布條迅速折疊了幾下,形成厚厚的一塊,然後不由分說地、近乎粗暴地捂上了林薇的口鼻,並用剩餘的布料在她腦後利落地打了個結!
布條帶著他身體的溫度和海水的鹹濕氣息,緊密地貼合著她的口鼻,有效過濾了空氣中彌漫的越來越濃的、一種奇怪的、帶著甜膩氣味的煙霧。
直到這時,林薇才注意到,不知何時,貨艙的空氣裏開始飄散起淡淡的、不正常的灰色煙霧,源頭似乎正是來自追兵的方向!他們放了什麽東西?催淚瓦斯?還是……
“咳咳……”即使有布條過濾,林薇還是被那甜膩氣味刺激得喉嚨發癢,想咳嗽,卻被布條堵住,隻能發出沉悶的嗚咽。眼睛也開始刺痛,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
顧宸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進腦海裏。然後,他猛地將她往那個打不開的鐵門角落狠狠一推!
“待在這裏,別動!”他的命令簡短而急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話音未落,他已經像一頭被激怒的獵豹,轉身迎著追兵衝了過去!他的目標,似乎是那些正在釋放煙霧的裝置,或者是手持裝置的人!
“攔住他!”追兵顯然沒料到他會主動反擊,陣腳微微一亂。
槍聲再次響起,更加密集。
林薇被推得撞在冰冷的鐵門上,後背生疼。她蜷縮在角落裏,隔著模糊的淚眼和彌漫的煙霧,看著顧宸的身影在黑暗中與數道身影纏鬥在一起。他的動作狠戾果決,每一次出手都帶著致命的氣息,不斷有悶哼和倒地聲傳來。
然而,對方人數占優,而且似乎早有準備。
突然,“嘭”的一聲爆響,不是槍聲,更像是某個罐狀物被 deliberately 引爆的聲音!緊接著,一股巨大的熱浪夾雜著刺眼的火光,從戰團中央猛地騰起!
是那些煙霧裝置!它們被點燃了!或者……是顧宸故意引爆的?!
火焰如同貪婪的巨獸,瞬間吞噬了附近泄漏的油汙或是某些易燃物,並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貨艙內堆積的雜物、木箱、甚至是某些不知名的化學製劑,都成了最好的燃料!
“轟——!”
火勢衝天而起,濃煙滾滾,溫度驟然升高!原本隻是甜膩的煙霧瞬間變成了嗆人致命的濃煙和烈焰!
“啊——!” “著火了!快跑!”
追兵的陣型徹底大亂,慘叫聲和驚慌的呼喊取代了之前的圍捕。
林薇被灼熱的氣浪逼得睜不開眼,濃煙透過布條的縫隙鑽入,讓她劇烈地咳嗽起來,肺部如同火燒般疼痛。她死死捂住口鼻上的布條,這是顧宸在衝入火場前,唯一留給她的東西。
火光映照下,她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在烈焰中穿梭,他撕掉了上身殘餘的襯衫碎片,裸露的背部肌肉緊繃,在熊熊火光中,清晰地映出那些陳舊的傷疤,以及……後腰那個學生證的清晰輪廓。
他像一尊從地獄烈火中誕生的戰神,不顧一切地攻擊著所有試圖靠近她這個方向的敵人,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清出一條路,或者說,是在用自己吸引所有的火力!
“顧宸!”林薇在心中無聲地呐喊,淚水奔湧而出,不知是因為濃煙的刺激,還是因為眼前這震撼而殘酷的一幕。
就在這時,一個被火焰點燃了衣服的追兵慘嚎著朝她的方向撲來。顧宸眼神一寒,猛地一腳將其踹飛,那人撞在燃燒的集裝箱上,瞬間被火焰吞沒。
而顧宸自己,因為這一個分神的動作,手臂被另一個偷襲者用匕首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湧出,在火光下呈現出暗紅的色澤。
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反手奪過匕首,幹脆利落地解決了偷襲者。
火越燒越大,整個貨艙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熔爐。氧氣在快速消耗,濃煙幾乎讓人窒息。
顧宸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著,四周是燃燒的火焰和倒下的敵人。他回頭,隔著熊熊烈焰看了林薇一眼。
那一瞬間,林薇清晰地看到,他原本冷冽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某種複雜的情緒終於衝破了堅冰,但轉瞬即逝,快得讓她以為是火光造成的錯覺。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林薇永生難忘的舉動——
他沒有退回相對安全的角落,而是猛地轉身,朝著火勢最猛、也是貨艙唯一可能還有其它出口的深處,決絕地衝了過去!
他的身上沾染了泄漏的燃油或是其他易燃物,在衝過一道火牆時,“呼”地一下,火焰瞬間爬滿了他整個背部,繼而蔓延開來!
他變成了一個在烈焰中奔跑的、移動的火炬!
灼熱的氣流扭曲了他周圍的空氣,那燃燒的身影在衝天的火光中顯得異常高大,也異常悲壯。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固執地、拚命地向前衝,彷彿要用這焚身之火,燒出一條生路,或者……燒盡所有的秘密和罪孽。
林薇瞳孔驟縮,心髒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她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布條下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那移動的火炬,在她模糊的淚眼中,化成了一個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靈魂深處。
貨艙在燃燒,船在下沉。
而她的世界,在這一刻,隻剩下那片吞噬了他的、無邊無際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