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像無數貪婪的手,撕扯著傾斜的船體,也撕扯著林薇的心。觸礁的巨響和船體解體的呻吟還在耳畔回蕩,但此刻,占據她全部感官的,是掌心殘留的、那張學生證硬質邊角的觸感,以及顧宸後腰傳來的、屬於她妹妹林蕾的、清晰無比的輪廓。
妹妹的學生證。貼身藏匿。
這幾個字在她腦海中瘋狂衝撞,幾乎要炸開。之前的種種懷疑、試探、顧宸語焉不詳的尋找……在這一刻,都指向了一個她不願相信、卻又無比清晰的可怕答案。
顧宸與林蕾的失蹤,絕對有關!他根本就知道什麽,甚至可能……
“嘩啦——!”又一股巨浪拍上嚴重傾斜的甲板,冰冷的海水兜頭澆下,打斷了林薇混亂的思緒。她嗆咳著,被顧宸更緊地箍在懷裏。他帶著她,在幾乎垂直的、不斷有雜物墜落的甲板上,艱難地移動。
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不容她掙脫,也隔絕了部分致命的撞擊。但林薇感覺不到絲毫安全感,隻有徹骨的寒意。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張學生證硬質的邊角,隔著薄薄的衣料,硌在她的側腰,如同最惡毒的嘲諷。
“抓緊!”顧宸的低吼壓過了風浪聲。他看準時機,猛地帶著她撲向一個半掛在船體、尚未完全墜落的救生艇支架。兩人重重撞在金屬支架上,林薇悶哼一聲,顧宸卻借著這股力,用空著的那隻手死死抓住了支架邊緣,穩住了兩人下墜的趨勢。
船體還在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傾斜角度越來越大,沉沒似乎隻是時間問題。混亂中,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救生艇下水的聲音,夾雜著絕望的哭喊和命令式的呼喝。
顧宸低頭,快速掃視了一下週圍。他的側臉在偶爾迸濺的火花和越來越微弱的應急燈光下,線條冷硬如刀削,眼神銳利地評估著形勢。
“貨艙。”他忽然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林薇心頭猛地一跳。貨艙?這種時候去貨艙?
沒等她質疑,顧宸已經行動起來。他鬆開抓著支架的手,攬著她,利用船體傾斜的角度,幾乎是沿著濕滑的甲板向下滑行,目標明確地朝著一個被撞開了一半的、通往船艙內部的斷裂口衝去。
那裏黑洞洞的,不斷有海水倒灌進去,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你瘋了?!”林薇終於忍不住低斥,“裏麵全是水!”
顧宸沒有回答,隻是在臨近斷裂口時,猛地將她往身前一推,自己緊隨其後,兩人一起跌入了那黑暗洶湧的入口。
“噗通!”
刺骨的海水瞬間淹沒了他們。林薇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掙紮著想要浮上去,但顧宸的手臂依舊牢牢鎖著她,帶著她不是向上,而是向著更深、更黑暗的船艙內部潛去!
他在水下動作精準而有力,彷彿對這片黑暗和混亂瞭如指掌。林薇被他拖著,肺部的空氣在快速消耗,冰冷和窒息感雙重襲來。她徒勞地蹬著腿,混亂中,她的手再次無意識地抓到了他的後腰。
那張學生證的輪廓,在水中,在她指尖,顯得愈發清晰,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都在顫抖。
他終於停了下來。這裏似乎是船艙內部的一個相對高點,水還沒完全淹沒,形成了一個狹小的空氣腔。顧宸帶著她猛地破水而出。
“咳!咳咳咳!”林薇劇烈地咳嗽著,貪婪地呼吸著混濁不堪、帶著濃重鐵鏽和燃油味的空氣。眼前一片漆黑,隻有遠處偶爾透過裂縫射入的、微弱的、即將被海水吞噬的應急燈光,勾勒出周圍扭曲變形的艙室輪廓。
他們身處一條狹窄的通道,一側的艙壁已經嚴重變形,另一側是幾個緊閉的、看起來異常堅固的金屬門。
“為什麽……來這裏?”林薇喘息著質問,聲音因為寒冷和憤怒而顫抖。她死死盯著顧宸在黑暗中模糊的輪廓,盡管看不真切,但她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氣息。
顧宸沒有立刻回答。他鬆開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走到一扇金屬門前。門因為船體變形而卡住了,但他似乎早有準備,從腰間摸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工具,不是鑰匙,更像是一種強力的撬鎖裝置。
“哢噠”一聲輕響,在海水湧入和船體呻吟的噪音中幾乎微不可聞,但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卻應聲彈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比海水更刺骨的、帶著某種化學製劑和絕對低溫的寒意,從門縫裏撲麵而來。
林薇打了個寒顫。
顧宸用力將門推開更大,側身示意她進去。
裏麵沒有光,但借著門外通道裏那點微弱的、即將熄滅的光源,林薇看到了讓她血液幾乎凍結的景象——
門內是一個巨大的空間,整齊地排列著一個個長方體的金屬集裝箱。這些集裝箱與普通的貨運集裝箱不同,它們表麵覆蓋著厚厚的白霜,連線著粗大的管道和閃爍著微弱指示燈的儀表。整個空間像一個巨大的、移動的冰庫。
而那股寒意,正是從這些集裝箱裏散發出來的。
“這是什麽?”林薇的聲音幹澀。
顧宸沒有回答,而是走到最近的一個集裝箱前。集裝箱的門上有一個電子鎖屏,他似乎知道密碼,快速輸入了幾個數字。
“嘀”一聲輕響,氣密門發出泄壓的聲音,然後緩緩向上開啟。
更濃鬱的白色冷氣湧出,模糊了視線。但很快,林薇就看清楚了裏麵的東西。
不是貨物,不是武器,也不是她想象中任何可能出現在走私船上的東西。
那是一個個排列整齊的、透明的圓柱形容器,像放大了無數倍的試管,浸泡在淡藍色的冷凍液中。每一個容器裏,都懸浮著一小團被仔細分離、標記好的……組織樣本?隱約能看到絮狀的 DNA 鏈或者細胞團塊的輪廓。
基因樣本!
林薇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猛地看向集裝箱內壁貼著的標簽。標簽是防水的,上麵印著複雜的編號、條形碼,以及……采集資訊。
她的目光瘋狂掃過那些標簽,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一種可怕的預感攫住了她。
然後,她的視線定格在其中一個標簽的右下角。
那裏,除了列印體的編號和日期,還有一個清晰的、藍色的、作為確認標記的——指紋印!
那指紋的紋路……
林薇的呼吸徹底停止了。她對這個指紋太熟悉了!小時候,她和妹妹玩鬧,曾經用印泥互相按過手印,林蕾右手食指那個小小的、如同花瓣漩渦般的鬥形紋,她記得清清楚楚!
而眼前這個標簽上的指紋,與記憶中海蕾的指紋,一模一樣!
標簽印著林蕾的指紋!
這些冷凍的基因樣本,是用林蕾的指紋作為確認標記的?!這意味著什麽?林蕾接觸過這些東西?還是說……這些樣本,根本就是……
巨大的恐懼和憤怒瞬間淹沒了她。她猛地轉向顧宸,黑暗中,她的眼睛因為震驚和恨意而灼亮。
“林蕾……她在哪裏?!”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力量,像瀕死野獸的咆哮,“這些是什麽?!你對她做了什麽?!”
顧宸站在開啟的集裝箱前,白色的冷氣在他周身繚繞,讓他看起來如同從地獄歸來的使者。他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彷彿也凝結著與這些基因樣本同樣的寒意。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崩潰,看著她因為妹妹可能遭遇的未知命運而痛苦掙紮。
貨艙還在不斷進水,水位在緩慢上升,冰冷的海水已經漫過了他們的小腿。船體傾斜的角度還在加大,發出最後的、不堪重負的呻吟。
而在這個即將沉沒的、裝載著可怕秘密的走私船貨艙裏,林薇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崩塌。頸間的黑珍珠冰冷刺骨,後腰觸碰到的學生證輪廓如同毒蛇,眼前印著妹妹指紋的基因樣本標簽更是將她推入了絕望的深淵。
顧宸,這個她看不透、恨不起、卻又無法擺脫的男人,他到底藏著多少秘密?他把她帶到這個地獄,究竟是為了什麽?
海水越來越冷,黑暗越來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