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輕飄飄的清單,此刻卻重若千鈞,沉甸甸地壓在林薇的心口,幾乎要將她胸腔裏最後一點空氣都擠壓出去。器官轉運清單……“L. Lei”……“待獲取”……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反複穿刺著她的神經。
她猛地抬頭,隔著灼熱的陽光和鹹腥的海風,死死盯住舷窗後的那個身影。
顧宸依舊站在那裏,姿態未變,彷彿一尊冰冷的雕塑。他的麵容在逆光中模糊不清,隻有那雙眼睛,隔著距離,依舊傳遞著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寒意。他看著她,如同看著掌中掙紮的飛蛾,看著獵物在看清陷阱殘酷本質後的絕望與憤怒。
他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唇角。
那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像一把無形的刀,精準地剜在林薇的心上。他在嘲笑她的徒勞,嘲笑她此刻的震驚與痛苦。
一股混雜著滔天憤怒、刻骨恐懼和劇烈惡心感的洪流在她體內衝撞。她幾乎要控製不住地衝上去,質問他,撕碎他!但殘存的理智像一根細鋼絲,死死勒住了她瀕臨崩潰的衝動。
不能。現在不能。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軟肉,尖銳的痛感讓她混沌的大腦獲得了一絲短暫的清明。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與那雙惡魔般的眼睛對視,轉身,步履有些踉蹌地朝著甲板的另一側走去。
海風撲麵,卻帶不走絲毫的燥熱與窒息感。她需要冷靜,需要思考,需要……反擊!
那張清單是證據,是顧宸罪行的鐵證!她必須把它帶出去!但在這茫茫大海上,在這艘完全被他控製的走私船上,她如何才能保住它?如何才能聯係外界?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自己身上那件破舊的、沾染了魚腥和汗漬的上衣。口袋?不行,太容易被搜到。內衣?同樣危險。
最終,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略顯淩亂的發髻上。她有一個簡單的烏木發簪,是之前偽裝成漁女時,在碼頭小攤上隨手買的。她不動聲色地將發簪取下,借著整理頭發的動作,飛快地將折疊成細小長條的清單捲起,小心翼翼地塞進發簪尾端一個極其細微的、原本可能是鑲嵌裝飾物留下的凹槽內,然後用一小縷頭發巧妙地纏繞覆蓋。
做完這一切,她的心跳依舊如擂鼓,但至少,證據暫時有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藏匿之處。
接下來,是資訊。
她需要把訊息傳遞出去!至少,要讓外界知道妹妹林蕾可能麵臨的危險!
手機……她的手機早在登船前就被顧宸的人收走了。而顧宸……他一定有通訊裝置。
一個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形。瘋狂,但或許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辦法。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靠近船舷,觀察著海麵的情況。海水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墨藍色,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她需要一個時機,一個能讓“意外”合理發生的時機。
傍晚時分,海天相接處染上了瑰麗的橘紅色。船隻正在平穩航行。幾名船員在甲板前方忙碌著,檢查纜繩和漁具。顧宸似乎回到了船長室,一直沒有露麵。
林薇深吸一口氣,就是現在。
她走到船舷邊,假裝被海麵上跳躍的海豚吸引(遠處確實有幾隻海豚在嬉戲),身體微微前傾,手臂倚靠在冰冷的鐵質欄杆上。她的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實則悄悄鬆開了一直緊握的、那個屬於顧宸的、被他強行塞給她使用的衛星電話——他美其名曰“方便聯係”,實則不過是另一種監視。
電話脫手,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噗通”一聲,輕巧地沒入了墨藍色的海水裏,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沒激起,瞬間就被航行中的船隻甩在了後方,消失無蹤。
幾乎是同時,林薇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恰到好處驚慌的低呼,身體猛地向後一縮,彷彿是被突然濺起的冰涼海水嚇到,又像是為失手掉落電話而懊惱。
她迅速用眼角餘光瞥向船長室的方向。
門開了。
顧宸站在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她,又投向那片電話沉沒的海域,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甚至沒有走過來,隻是淡淡地開口,聲音隔著一段距離,清晰地傳入林薇耳中:
“蠢貨。”
那語氣裏的輕蔑和不以為意,讓林薇心頭一沉。他不在乎?一部衛星電話,對於他進行的這種勾當來說,應該至關重要才對!
她繃緊身體,準備迎接他的怒火,或者至少是質問。
然而,顧宸隻是轉身,重新走進了船長室。
不過片刻,他又走了出來。手裏拿著一個嶄新的、未拆封的盒子。
他步伐沉穩地走到林薇麵前,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淡淡煙草和冷冽海洋氣息的味道。他沒有說話,隻是當著她的麵,慢條斯理地撕開包裝盒的塑封膜。
裏麵,是一部同品牌、同型號的最新款衛星電話。
全新的,在夕陽餘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顧宸熟練地開機,進行簡單的設定。然後,他將螢幕轉向林薇。
那一刻,林薇的呼吸驟然停止。
螢幕上,赫然是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她!
背景像是在某個艙室內,光線昏暗,隻有一盞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她蜷縮在簡陋的床鋪上,似乎睡著了,長發披散,遮住了部分臉頰,但依舊能看清她緊閉的雙眼和微微蹙起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帶著一絲不安和脆弱。
那是她前幾晚,因為疲憊和心力交瘁而短暫入睡時的模樣!
他什麽時候拍的?!他一直在監視她!連她睡著的樣子都不放過!
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比落入冰冷海水更甚。
顧宸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看著她瞳孔中無法抑製的震驚與屈辱,嘴角那抹令人膽寒的弧度再次揚起。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螢幕上她的睡顏,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宣告所有權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早就備好替身。”他頓了頓,目光如手術刀般精準地剖析著她的每一絲情緒變化,“你以為,我會讓你有機會,毀掉唯一能聯係我的東西?”
“唯一”兩個字,他咬得極重,像是一把鎖,哐當一聲,將她所有的希望和退路都徹底鎖死。
他將那部新手機塞進她冰涼僵硬的手中,金屬外殼硌得她掌心生疼。
“拿好。”他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別再考驗我的耐心,也別再玩這種幼稚的把戲。”
他靠近一步,幾乎貼著她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帶來的卻是深入骨髓的冰冷:
“林薇,你逃不掉。從你登上這艘船開始,不,從更早開始……你的一切,都在我的計算之內。包括你的反抗,你的小動作,甚至你此刻……恨不得殺了我的眼神。”
他低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溫度,隻有掌控一切的漠然。
“很有趣,不是麽?”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邁著從容的步伐再次走向船長室,將那部設定了她的睡顏作為屏保、如同烙印般昭示著掌控與監視的新手機,留在了她劇烈顫抖的手中。
海風依舊在吹,夕陽將兩人的影子在甲板上拉得很長。他的背影挺拔而冷漠,漸行漸遠。而林薇站在原地,如同被釘在了甲板上,渾身冰冷。
她低頭,看著螢幕上自己毫無防備的睡顏,看著那個被設定為屏保的、脆弱而不設防的自己。那不是替身,那是警告,是炫耀,是他**裸地宣告——她的一切,包括最私密的時刻,都在他的監視與掌控之下。
她以為的破壞通訊,不過是他早有預料並輕易化解的一場戲弄。
“早就備好替身……”
這句話在她腦海裏反複回蕩,像惡毒的詛咒。
她握緊了手機,冰冷的金屬外殼無法傳遞給她絲毫暖意,反而像一塊寒冰,凍結了她的指尖,也凍結了她剛剛因為找到清單而升起的一絲微弱的、試圖反抗的勇氣。
海天一色,暮色四合。
這艘船,這片海,以及那個惡魔般的男人,共同構成了一座移動的、絕望的囚籠。
而她,似乎真的……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