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嶄新的衛星電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林薇的掌心,也烙在她的心上。螢幕上,她沉睡的側顏在暮色中泛著幽微的光,無聲地嘲笑著她所有的掙紮與反抗。
“早就備好替身……”
顧宸冰冷的話語,連同他轉身離去時那漠然的背影,在她腦海中反複回放。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混雜著被徹底看穿、被完全掌控的屈辱,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她靠在冰冷的船舷上,鹹腥的海風也無法吹散心頭的窒悶。
她輸了。至少在這一回合,她輸得一敗塗地。
她以為的破局之舉,不過是他早已預料並輕鬆化解的一場戲弄。他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棋手,冷眼看著她這個棋子,在棋盤上徒勞地蹦躂。
不,不能就這樣認輸。
林薇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再次深深陷進掌心的嫩肉,疼痛讓她混沌的思緒重新凝聚。清單還在她身上,那是妹妹可能遭遇危險的證據,是顧宸罪行的鐵證!她必須想辦法把它送出去,或者,找到更多能扳倒他的東西!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船長室的方向。舷窗後,那個身影依舊模糊,卻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她需要製造混亂,需要尋找機會,需要一個……讓他暫時無法分心緊盯她的契機。
夜深了。
海上的夜空,沒有城市光害的幹擾,星子格外璀璨,銀河如一條朦朧的光帶橫亙天際。船隻拋錨停泊在了一片相對平靜的海域,巨大的船身在墨色的海麵上輕輕搖曳,錨鏈沉入深海,維係著這暫時的寧靜。
除了值班的水手,大部分船員都已休息。甲板上很安靜,隻有海浪輕拍船舷的單調聲響。
林薇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分配給她的那個狹小艙室。她換上了一身深色的、便於活動的衣物——依舊是顧宸“賜予”的那套漁女裝扮中的一件。她動作輕緩,如同暗夜中潛行的貓,避開了偶爾巡邏的水手模糊的身影。
她的目標,是船尾那粗重的、沒入黑暗海水的錨鏈。
割斷它!
一旦錨鏈斷裂,這艘巨大的走私船就會在洋流的作用下失控漂流,必然引發巨大的混亂。屆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吸引過去,她或許就有機會潛入一些平時無法接近的區域,比如……顧宸的船長室,或者那個可能藏有更多秘密的底艙。
她摸到了船尾。冰冷的鐵質欄杆沾染著夜露。下方,漆黑的錨鏈如同一頭巨蟒,從錨鏈孔中延伸出去,沒入深不見底的海水。海浪在下方發出空洞的回響。
林薇深吸一口氣,從貼身的衣物裏摸出一把小巧卻異常鋒利的潛水刀——這是她之前在一次假裝觀摩潛水裝置時,趁人不備偷偷藏起來的。刀鋒在星光下反射出一點寒芒。
她環顧四周,確認無人。然後,她如同一條靈活的魚,悄無聲息地翻過欄杆,沿著船體外側一些凸起的結構和纜繩,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冰冷的海水氣息撲麵而來,帶著深海特有的腥鹹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終於,她的腳尖觸到了那粗糲、濕滑、布滿海洋附著物的錨鏈。她穩住身形,一隻手緊緊抓住錨鏈上方的一個連線環,另一隻手握緊了潛水刀。
就在她舉起刀,準備用力割向那看似堅韌無比的鋼索時——
“哢噠。”
一聲極輕微的、金屬摩擦的異響,從錨鏈與船體連線處附近傳來。
林薇動作一頓,心髒驟停。她屏住呼吸,凝神望去。
在朦朧的星光和船體自身微弱的指示燈映照下,她看到錨鏈靠近船體的那一截上,似乎刻著什麽東西。不是自然磨損的痕跡,而是……人為的刻印。
她湊近了些,幾乎是貼了上去,用手指拂開那些滑膩的海藻和藤壺碎片。
借著極其微弱的光線,她辨認出了那些刻痕。
不是隨意的劃痕,而是一串清晰的、帶著某種特定格式的字母與數字組合。開頭是幾個大寫英文字母,後麵跟著一連串編號。
【NP-730……】
“涅槃計劃”……編號?!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開!孤兒院的火場殘骸、顧宸鎖骨上那與鐵窗形狀一致的烙印、器官轉運清單、現在又是刻在錨鏈上的“涅槃計劃”編號……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被這根冰冷的錨鏈瞬間串聯起來!
這個計劃,遠比她想象的更加龐大,更加無孔不入!它不僅僅存在於過去的陰影和紙麵的清單裏,甚至烙印在活人的身體上,刻寫在這航行於公海的走私船的錨鏈上!
她感到一陣眩暈,握著潛水刀的手微微顫抖。這意外的發現,帶來的不是線索的明朗,而是更深的、如同深淵般的恐懼。
就在這時——
“噗通!”
一聲清晰的水響,就在她身旁極近的地方響起!
林薇駭然轉頭,隻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破開水麵,帶起冰冷的水花,濺了她一身。星光下,顧宸濕漉漉的臉龐近在咫尺,海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不斷滴落,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獵食者般的光芒。
他是什麽時候下的水?他在這裏多久了?他看到了多少?
林薇腦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反應是握緊手中的潛水刀,下意識地就要向他刺去!
但顧宸的動作更快!
他如同水中的蛟龍,猛地探手,不是去奪刀,而是精準地攥住了她握著刀的那隻手腕。力道之大,讓她瞬間覺得腕骨欲裂,潛水刀脫手落下,悄無聲息地沉入了深黑的海水。
同時,他另一條強壯的手臂猛地環住她的腰,將她死死箍住,帶著她一起,沉向更深、更黑暗的海水之下!
“唔!”
林薇猝不及防,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她的口鼻,奪走了她的呼吸。求生的本能讓她劇烈掙紮,但顧宸的手臂如同鐵箍,紋絲不動。他帶著她不斷下潛,周圍的光線迅速黯淡,壓力增大,耳膜傳來刺痛。
缺氧的痛苦開始蔓延,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開始發黑,冒出金星。
就在她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邊緣,箍在她腰間的力道驟然一鬆,那隻原本攥著她手腕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後腦,將她的臉強行按向他的!
下一秒,帶著他獨特氣息的、溫熱的空氣,渡入了她冰冷窒息的口腔。
不是溫柔的哺餵,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懲罰性的、粗暴的掠奪。他撬開她緊閉的牙關,強行將救命的空氣渡給她,動作迅猛而不容拒絕。
林薇貪婪地汲取著這維持生命的氧氣,大腦卻因這極度親密又極度屈辱的方式而一片混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唇瓣的冰冷和柔軟,感受到他渡氣時胸腔的微微震動。
然而,這短暫的“施捨”並未持續。
就在她剛剛緩過一口氣,肺部不再那麽灼痛的瞬間,顧宸的牙齒,毫無征兆地、用力地咬上了她的下唇!
尖銳的刺痛傳來,帶著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瞬間在兩人緊貼的唇齒間彌漫開來。
他咬破了她的嘴唇!
這不是意外,而是故意的!帶著警告,帶著懲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標記意味!
林薇猛地瞪大了眼睛,即使在昏暗的水下,她也能看到顧宸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裏,翻湧著一種她無法完全理解的、複雜而黑暗的情緒——有憤怒,有掌控,或許……還有一絲被她窺探到“涅槃計劃”痕跡的凜冽殺意?
他鬆開了她,不再渡氣。
新鮮的空氣來源斷絕,缺氧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湧上。但這一次,唇上那火辣辣的刺痛,和口腔裏彌漫的血腥味,比窒息感更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官裏。
顧宸不再看她,攬著她的腰,開始迅速向上浮去。
“嘩啦——”
兩人破水而出。
林薇劇烈地咳嗽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夜晚冰冷的空氣,渾身濕透,冷得瑟瑟發抖。唇上的傷口被海水一浸,更是刺痛難當。
顧宸將她拖到船尾一處相對隱蔽、有結構遮擋的平台,鬆開了手。他站在她麵前,同樣渾身濕透,水珠從他黑發不斷滾落,沿著他挺拔的鼻梁、緊抿的薄唇滑下。他的目光落在她滲著血珠的、微微紅腫的下唇上,眼神幽暗難辨。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抬手,用指腹,極其緩慢地、用力地擦過她唇上的傷口。
那動作,帶著一種清理所有物的專注,又像是要將這個他留下的印記,擦拭得更加深刻。
林薇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猛地偏頭想躲開,卻被他另一隻手固定住了下頜,動彈不得。
他擦掉了那點血珠,指尖卻沾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紅。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後,抬起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比腳下深不見底的海水更令人心悸。
隨即,他鬆開她,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徑,如同融入暗夜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隻留下林薇一個人,濕漉漉地靠在冰冷的船壁上,劇烈地喘息著,唇上的傷口隱隱作痛,而心底的寒意,比浸透了海水的衣衫更加冰冷刺骨。
水下渡氣時的粗暴,唇上被咬破的傷口,還有他最後那個深不見底的眼神……
她摸了摸自己刺痛的唇瓣,指尖沾上一點鮮紅。
這一次的交鋒,她不僅再次失敗了,似乎……還觸碰到了更危險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