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海平麵盡頭泛起魚肚白，將墨藍色的海水染上一絲灰濛濛的冷意。碼頭在晨曦中蘇醒，引擎的轟鳴、鐵鏈的拖拽、漁民粗啞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驅散了昨夜那首詭異船歌帶來的死寂。
林薇站在甲板邊緣，看似漫無目的地望著忙碌的港口，實則眼角的餘光始終鎖定著船長室的方向。顧宸一夜未歸，自他用匕首威脅了那個唱歌的水手後，他就消失在了碼頭的陰影裏，如同被黑夜吞噬。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個地方，用那雙冰冷的眼睛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昨夜那首與妹妹林蕾夢囈重合的船歌，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紮進她的心裏。顧宸那近乎失控的反應，更證實了這絕非偶然。這片海，這艘船，這個碼頭，處處都透著詭異，彷彿一張無形的大網，每一根絲線都連線著她試圖遺忘的過去。
她必須做點什麽。被動等待，隻會讓她陷入更深的迷霧。
目光掃過那些正在做出航準備的船隻，林薇的眼神微微閃爍。潮水……漲潮的時間……
一個念頭悄然浮現。
她轉身，看似隨意地走向堆放雜物的船舷一角，那裏有幾捆廢棄的漁網和一些鏽蝕的工具。她蹲下身，假裝整理纏繞的網線，手指卻悄悄拂過冰冷潮濕的甲板，憑借記憶和觀察，用指甲極輕、極快地劃下一道道痕跡。
那是簡易的潮位標記。
她需要計算。計算下一次漲潮的準確時間，計算潮汐的規律。這艘走私船不會無緣無故停靠在這個不起眼的漁港，它一定有特定的航線和靠岸時間，而潮汐，往往是這類船隻行動的重要依據，尤其是需要隱蔽接駁貨物的時候。
海風帶著鹹腥氣吹拂著她的發絲，也帶來了不遠處兩名船員壓低嗓音的交談。
“……‘老鬼’那邊催得緊，這批‘鮮貨’必須在滿潮前運走……”
“放心，按‘潮信’來，誤不了事……‘信天翁’號會在老地方等……”
潮信？林薇的心猛地一跳。這是古老的漁民對潮汐規律的稱呼！他們果然是在依據潮汐行動！
“鮮貨”？是指什麽？普通的走私品不會用這種代號。聯想到顧宸可能涉及的領域，以及之前發現的種種疑點，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升。
她維持著蹲姿，指尖的劃動更加專注。大腦飛速運轉，結合剛才聽到的隻言片語、對港口水流方向的觀察，以及空氣中濕度、風向的細微變化，快速進行著心算。陽光漸漸變得刺眼，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細碎的陰影，也照亮了她蒼白卻異常專注的側臉。
時間一點點過去。港口的人聲鼎沸漸漸平息，大部分船隻已經離港，隻剩下他們這艘船和一些更破舊的小漁船還停泊著。
接近正午，陽光熾烈。林薇感到喉嚨幹渴，小腿也因為長時間的蹲踞而發麻。但她不敢動，也不能動。計算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林薇身體一僵，指尖的動作瞬間停止。
她沒有回頭，但全身的感官都已繃緊。那種熟悉的、帶著壓迫感的氣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緩緩將她包圍。
顧宸。
他停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沒有說話。目光如有實質，落在她纖細的背脊和隱藏在漁網下的、正在悄悄劃動的手指上。
海鷗在頭頂盤旋鳴叫，港口機器的噪音模糊而遙遠。這一刻，彷彿所有的聲音都褪去，隻剩下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和那幾乎能聽見的、彼此心跳的擂鼓聲。
良久，顧宸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緩，聽不出情緒，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冷意：
“潮位計錯了。”他頓了頓，似乎是在欣賞她瞬間繃緊的肩線，“你忘了計算昨夜東南風對流速的擾動。”
林薇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果然看到了！而且，他精準地指出了她的疏漏！
他不僅知道她在做什麽，甚至比她算得更加精確！
一股混雜著憤怒、屈辱和無力感的火焰在她胸腔裏燃燒。在他麵前，她的一切努力，一切算計，都像是透明的一樣。
“想知道‘潮信’？”顧宸的聲音靠近了些，幾乎貼著她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頸側，帶來的卻是冰涼的觸感，“何必這麽麻煩。”
他越過她，徑直走向船長室，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林薇緩緩站起身，腿部的麻木讓她踉蹌了一下，她扶住冰冷的船舷，看著顧宸消失在船長室門後的背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羞辱感如同海浪，一**衝擊著她。但她強行將其壓下。顧宸的輕視和掌控，反而激起了她更強烈的反抗意誌。
他以為他算無遺策？他以為她隻能在他的手掌心裏徒勞掙紮？
不。
林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顧宸去了船長室……那裏有航海圖！
她之前偷偷潛入過幾次，但都未能找到關鍵資訊。航海圖通常會被妥善保管。但現在，顧宸在裏麵……也許，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在他眼皮底下，尋找線索的冒險機會？
這個念頭瘋狂而危險，卻帶著致命的誘惑。
她等待了片刻，估算著時間，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朝著船長室走去。門沒有關嚴，留著一條縫隙。她屏住呼吸，側身貼近門縫。
裏麵，顧宸背對著門口，正站在那張寬大的木質海圖桌前，低頭看著鋪開的航海圖。陽光透過舷窗，在他挺拔的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的手指，正緩慢地在地圖上移動，似乎在確認著什麽。
林薇的心跳加速。就是現在！
她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更寬的縫隙，閃身而入。船長室裏彌漫著煙草、舊皮革和海圖特殊油墨混合的氣味。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顧宸的背影，確認他依舊專注於地圖，然後迅速投向海圖桌的其他地方——抽屜、資料夾、甚至牆壁上可能存在的暗格。
她的動作輕盈而迅捷，如同捕食前的貓科動物。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桌角一個不起眼的、略顯陳舊的黃銅鎮尺上。那鎮尺壓著海圖的一角，但它的底部似乎……過於厚實了？
一個大膽的猜測湧上心頭。
她悄無聲息地挪過去，手指顫抖著，極輕地觸碰那冰涼的黃銅表麵。順著邊緣細細摸索……果然！在靠近底部的位置，她摸到了一條幾乎難以察覺的縫隙！
是夾層！
她用力抿住嘴唇，抑製住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呼。指尖用力，試圖撬開它，但紋絲不動。它需要技巧，或者……鑰匙？
林薇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時間不多了！顧宸隨時可能回頭！
她的目光焦急地掃過桌麵，落在旁邊一支用來標注海圖的、頂端尖銳的青銅分規上。來不及多想，她抓起分規，將尖銳的頂端小心翼翼地插進那條縫隙，用力一撬！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響動。夾層彈開了一條細縫！
與此同時，顧宸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移動的手指微微一頓。
林薇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她以最快的速度，將手指探入夾層縫隙！
觸手是一種粗糙紙張的質感。她猛地將裏麵的東西抽了出來——是一張折疊起來的、略顯厚實的紙張。
來不及檢視，她迅速將紙張塞進自己破舊上衣的內襯口袋，同時將分規放回原位，把鎮尺恢複原狀。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卻彷彿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剛退後一步，顧宸便轉過了身。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又掃了一眼她剛剛站立的位置，最後停留在那張海圖上，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
“看夠了？”他淡淡地問。
林薇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這裏悶得很，我出去透透氣。”
顧宸沒有阻止，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永遠逃不出我的掌控。
林薇不再停留，轉身快步離開了船長室。直到重新回到甲板上，被熾熱的陽光和海風包圍，她才感覺那幾乎令她窒息的壓迫感稍稍緩解。
但口袋裏的那張紙，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頭發慌。
她找了個背風的、相對隱蔽的角落，靠在冰冷的鐵質船舷上，借著身體的遮擋，飛快地掏出了那張折疊的紙。
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將紙張展開。
映入眼簾的，並非預想中的航海路線或是坐標圖。
而是一張……手寫的清單。
紙張邊緣有些磨損，字跡是那種冷硬的、屬於顧宸的筆跡，用的是英文夾雜著一些她看不太懂的縮寫程式碼。
但那些核心詞匯，卻像一把把冰錐，瞬間刺穿了她的眼球，直抵心髒！
【Liver, Type O, Viable. ETA: 72h. Destination: Port A.】 【Corneas, Paired, High Priority. Source: "Sparrow". ETA: 48h.】 【Heart, Pediatric, Urgent. Cross-match: L. Lei. Status: Pending Harvest...】 （【肝髒，O型，活性保持。預計到達時間：72小時。目的地：A港。】 【角膜，配對，高優先順序。來源：“麻雀”。預計到達時間：48小時。】 【心髒，兒科，緊急。交叉配型：林蕾。狀態：待獲取……】）
“L. Lei”……林蕾！妹妹的名字！
“待獲取”……“Harvest”……像收割農作物一樣！
器官轉運清單！
顧宸手寫的器官轉運清單！
他不僅僅是在走私貨物，他是在走私人體器官！而清單上，赫然寫著她妹妹林蕾的名字，作為某個“緊急”兒科心髒的配型來源！“待獲取”！
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原來所謂的“鮮貨”，指的是這個！原來顧宸涉及的，是如此黑暗、如此血腥的勾當！而她的妹妹，竟然也是這清單上的一件“貨物”！
那張輕飄飄的紙，此刻重若千鈞，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猛地抬頭，望向船長室的方向。
舷窗後，顧宸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裏，正靜靜地望著她。隔著一片灼熱的陽光和鹹腥的海風，他的麵容模糊不清，隻有那雙眼睛，依舊冰冷、深邃，彷彿早已預料到她此刻的震驚與絕望。
他看著她，如同看著一隻終於落入陷阱、看清了殘酷真相的獵物。
林薇攥緊了手中的清單，紙張在她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細響。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帶來尖銳的痛感，卻遠不及此刻心中那撕裂般的憤怒與冰寒。
潮水還在不知疲倦地拍打著船體，嘩嘩作響。
但那聲音，此刻聽來，卻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