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小小的漁港碼頭徹底吞沒。白日的喧囂與腥臭彷彿被潮水帶走，隻剩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邊的礁石和船體，發出單調而永恒的嘩嘩聲。
林薇躺在狹窄船艙的硬板床上，睜著眼睛，盯著頭頂低矮、布滿黴斑的天花板。身下的床鋪隨著海浪微微搖晃，帶來一種令人不安的失重感。空氣裏彌漫著揮之不去的魚腥味、柴油味，以及木頭受潮後腐朽的氣息。
但她幾乎聞不到這些。
她的鼻腔裏，似乎還殘留著白天那毒物引發的、顧宸嘔吐時的酸腐氣；她的手腕上，還清晰地烙印著他冰冷手指攥緊時的劇痛和壓迫感；而她的耳邊，更是一遍遍回蕩著他那句如同鬼魅低語的話——
“U盤密碼，是‘月娘食咗星仔’的摩斯電碼。”
月娘食咗星仔。月亮吃掉了小星星。
那是她試探他時，用的幼年暗號。是她被篡改的記憶深處，屬於那個南部小鎮的、破碎的童謠片段。
他竟然……用這個設定了密碼。
這意味著什麽？他承認了他與那片記憶的關聯？還是說，這本身就是另一個更深、更殘忍的陷阱？他吞下毒餌，忍受劇烈的痛苦，就隻是為了在她觸碰U盤的瞬間，抓住她，然後告訴她這個？
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從脊椎骨縫裏鑽出來，蔓延向四肢百骸。她感覺自己像一隻落入蛛網的飛蟲，每一次掙紮，都隻是讓那無形的絲線纏繞得更緊。顧宸就像那隻盤踞在網中央的蜘蛛，冷靜地、殘忍地看著她徒勞地撲騰。
她翻了個身，麵向冰冷的艙壁，試圖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去。必須冷靜。必須找到突破口。顧宸的虛弱是暫時的，那毒物雖然猛烈，但劑量不大，以他的體質和顯然有所準備的狀況，恢複起來不會太慢。等他徹底恢複，她的處境隻會更糟。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縹緲的歌聲，乘著海風，絲絲縷縷地鑽進了船艙。
起初很模糊，像是幻覺。林薇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那是一個低沉的、帶著某種古老韻律的男聲，在用一種她聽不懂的方言吟唱。調子很慢，帶著水手號子般的蒼涼，但又奇異地混合著一種童謠的稚拙。
“……月娘光光，照海港……細路仔唔見咗阿媽，眼淚汪汪……”
（……月亮光光，照海港……小孩子不見了媽媽，眼淚汪汪……）
歌詞斷斷續續，伴隨著海浪聲，時隱時現。
林薇的心髒猛地一縮！這調子……這歌詞的片段……
不對！
她猛地坐起身，動作快得幾乎撞到上鋪的床板。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去，留下一種戰栗的麻木。
不是像。
是幾乎一模一樣！
她記得！她記得妹妹林蕾，很小很小的時候，總是做噩夢。每次從噩夢中驚醒，都會蜷縮在她懷裏，閉著眼睛，無意識地、斷斷續續地哼唱著一個不成調的曲子。吐字含糊不清，但那旋律，那破碎的詞語……
“……阿媽……海港……眼淚……”
林蕾夢囈裏的片段，與此刻窗外飄來的、這幽怨古老的船歌，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怎麽會？！
林蕾的夢囈，是她記憶裏屬於妹妹的、最私密、最無法偽造的印記之一！這首船歌，怎麽會出現在這裏？由一個陌生的、深夜吟唱的水手口中唱出？
是巧合？還是……又一個被精心設計的“偶然”？
巨大的震驚和疑懼攫住了她。她甚至來不及細想顧宸是否也聽到了這歌聲，身體已經先於意識行動。她悄無聲息地滑下床，赤腳踩在冰冷潮濕的甲板上，像一道影子，挪到艙門邊。
她小心翼翼地拉開一條門縫。
鹹濕的海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動她額前的碎發。歌聲變得清晰了一些。她循聲望去，在碼頭不遠處，一艘看起來比他們這艘更破舊、船身布滿深色汙跡的漁船上，一個模糊的黑影坐在船舷邊，麵朝著漆黑的大海，低聲吟唱著。
那身影佝僂著，彷彿背負著沉重的往事，歌聲裏的蒼涼和悲傷，不似作偽。
林薇的心跳得又快又亂。她需要聽清楚！她需要確認！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冒險將門縫開得更大一些，甚至考慮是否要悄悄摸下船，靠近那艘漁船——
一股冰冷、帶著鹹腥海風的氣息，毫無征兆地貼上了她的後背。
一隻手，鐵箍般攫住了她正準備推門的手臂。
林薇渾身一僵，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她甚至不用回頭，就知道身後是誰。
顧宸。
他什麽時候來的？他聽到了多少？
她僵硬地、一點點轉過頭，對上了顧宸在黑暗中顯得異常幽深的眼睛。他的臉色在月光下依舊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病弱的痕跡，隻有一種近乎野獸般的警惕和……一種她看不懂的、翻湧的暗沉。
他沒有看她，他的目光，穿透門縫，死死地鎖定在遠處那個吟唱的水手身上。
他的呼吸很輕，但林薇能感覺到他胸膛細微的震動，以及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蓄勢待發的、極度危險的壓迫感。
“回去。”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緊繃的、彷彿拉到極致的弓弦般的顫音。
林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想問什麽，但在他此刻這種狀態下，所有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裏。
就在這時，遠處的歌聲頓了一下，似乎唱到了某個段落，水手拿起身邊的什麽容器，仰頭喝了一口。然後，歌聲再次響起，調子似乎比剛才更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詭異的、彷彿招魂般的悠揚。
“……星星跌落大海，變成珍珠眼淚……揾唔返，永遠揾唔返……”
（……星星掉進大海，變成珍珠眼淚……找不回了，永遠找不回了……）
“珍珠眼淚”……林薇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猛地想起，顧宸曾將一顆黑珍珠嵌入項鏈戴回她脖頸，扣鎖時輕語：“這是你哭過的第19次”……
這歌詞，是巧合嗎？
她感到顧宸抓住她手臂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力道之大，讓她痛得幾乎悶哼出聲。
下一秒，他鬆開了她。
動作快得隻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
他像一頭蟄伏已久的獵豹，驟然爆發，猛地撞開艙門，身影如同離弦之箭，瞬間融入了碼頭濃重的夜色裏。他的腳步輕盈得如同鬼魅，沒有發出絲毫聲響，隻有衣角掠風帶起的細微動靜。
林薇的心髒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識地追到門邊，扒著門框，瞪大了眼睛看向那艘漁船。
月光昏暗，隻能勉強看清輪廓。
她看到顧宸的身影如同黑暗的一部分，悄無聲息地逼近了那個唱歌的水手。
然後，一道冰冷的寒光，在月色下一閃而逝！
是匕首！
顧宸的手臂從身後勒住了那個水手的脖頸，另一隻手中握著的匕首，已經精準而冷酷地抵在了對方的喉結上！刀刃緊緊貼著麵板，隻要稍稍用力，就能割開動脈。
歌聲戛然而止。
碼頭上隻剩下海浪聲，以及一種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緊繃。
水手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傻了，身體僵硬，連掙紮都忘了。
顧宸低著頭，湊近那水手的耳邊，似乎在說什麽。距離太遠，林薇聽不清他的話語，隻能看到他側臉冷硬的線條，和在月光下泛著森然白光的匕首。
他在質問什麽？
這水手是誰？為什麽會唱這首與林蕾夢囈重合的歌？是顧宸安排的又一個試探？還是……這水手本身，就與背後的陰謀有關？
無數的疑問如同沸騰的海水，在她腦海中翻滾。
她看到顧宸的手臂肌肉繃緊，匕首的刀鋒似乎又往裏壓了一分。那水手開始劇烈地顫抖，發出模糊的、恐懼的嗚咽聲。
然後，顧宸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箭矢，穿透夜色，直直地射向林薇藏身的船艙門口！
他看見她了。
即使隔著這樣的距離，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林薇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中的警告、戾氣，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被觸及了某種絕對禁忌的暴怒。
那眼神在說：看清楚了？這就是窺探的下場。
林薇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冰冷的艙壁上，激起一陣戰栗。
顧宸收回目光，手臂一甩，將那嚇得幾乎癱軟的水手重重摜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沒有再理會那個水手，握著匕首，轉身，一步步朝著船艙走來。
他的腳步很穩，踏在木質碼頭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裏，如同催命的鼓點，一聲聲，敲在林薇的心上。
他走到船艙門口，停下。高大的身影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投下濃重的陰影，將林薇完全籠罩。
他沒有立刻進來，隻是站在哪裏，手裏還握著那把剛剛抵住別人喉嚨的匕首，刀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寒意。
海風吹動他額前的黑發，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深處，翻湧著尚未平息的、黑暗的漩渦。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用匕首的刀尖，輕輕挑起了林薇散落在頰邊的一縷頭發。
冰冷的金屬觸感貼上麵板，激得林薇一陣寒顫。
他俯身，靠近她，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海風的濕鹹和一絲未散的殺意：
“有些歌，”他頓了頓，刀尖微微下滑，幾乎要觸到她的下頜，“聽了，會做噩夢的。”
話音落下，他收回匕首，轉身走進了旁邊的陰影裏，似乎不打算再回這個船艙。
留下林薇一個人，僵立在門口，海風吹得她渾身冰冷。遠處，那個被放開的水手連滾爬爬地逃回了船艙，再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碼頭上，隻剩下海浪永不停歇的嗚咽。
而那首詭異的、與妹妹記憶相連的船歌，如同詛咒，在她腦海裏反複回響，每一個音符，都帶著令人膽寒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