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的冬天,北京冷得格外早。
十一月中旬就飄了第一場雪,雪花不大,稀稀落落的,落到地上就化了,隻留下一片濕漉漉的水漬。言喻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路燈在雪霧裏暈開一圈昏黃的光,整個校園像是被罩在一層磨砂玻璃下麵。
他裹緊了那件穿了第三年的棉服——拉鏈已經壞過一次,他用鉗子自己修好了,但修得不太利索,拉起來總是卡在中間的位置。他沒有再去管它,反正棉服夠厚,透點風也不算什麽。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一條銀行簡訊——工資到賬,四千八百元。這是他上個月做家教的全部收入。兩個學生,一個高二,一個初三,每週各兩次課,每次兩小時。加上學校勤工儉學的補貼,這個月的總收入是六千三百塊。
他開啟記賬軟體,把每一筆開銷都輸了進去:食堂餐費,四百二十元;公交卡充值,一百元;電話費,三十八元;買書,二百四十元。合計七百九十八元。剩下的五千五百零二元,他分成了三份——三千元存進還債賬戶,一千五百元轉給陳椿,剩下的一千零二元留作下個月的生活費。
債已經還清了,但那個“還債賬戶”他一直沒有取消。現在存進去的錢,是他為下一個目標準備的——八年製的學費雖然不高,但後幾年的臨床實習、規培考試、以及將來可能需要用到的各種費用,都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他不想等到需要的時候纔去想辦法。
他走過操場的時候,看到幾個大一的新生在雪地裏拍照,嘻嘻哈哈的,有人蹲在地上捏雪球,有人仰著頭伸出舌頭接雪花。其中一個女生穿得很單薄,一件薄薄的羽絨服,下麵是一條九分褲,露出一截腳踝,凍得直跺腳但還是笑得很大聲。
言喻看了她們一眼,想起了什麽。
大一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看著別人笑。但他從來沒有加入過。不是不想,是不會。他已經太久沒有“笑”這個動作了,久到他甚至忘了發自內心地笑出來是什麽感覺。他在課堂上會禮貌地微笑,在食堂打飯的時候會對阿姨說謝謝並附帶一個笑容,在做家教的時候會對學生露出鼓勵的表情。但這些都不是真正的笑,它們隻是社交工具,是他學會的又一項生存技能。
真正的笑——那種不需要理由的、從心底湧上來的、讓你忍不住露出牙齒的笑——他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是什麽時候?
他想了想。
大概是高三那年,拿到協和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宿舍裏,對著那張紙笑了很久。但那笑容裏混雜了太多的東西——有釋然,有慶幸,有對陳椿的感激,有對母親在天之靈的告慰。那不是純粹的快樂,而是一種複雜的情感混合物。
再往前推,純粹的快樂,大概要追溯到高中了。
那個時候,喬一坐在他前麵,上課的時候會偷偷傳紙條給他。紙條上寫的不是什麽重要的內容,有時候是一句“中午吃什麽”,有時候是一個她剛聽到的笑話,有時候隻是一顆手畫的愛心。他每次收到紙條都會忍不住笑,笑得很小,很輕,隻有嘴角微微翹起來一點點,但那是真的笑。
他把那些紙條都留著,夾在一本不常用的課本裏。後來母親生病,他把所有的東西都處理掉了,那些紙條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言喻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不去想。這是他過去幾年裏學會的最重要的技能。不去想過去,不去想那些失去的、錯過的、無法挽回的東西。隻往前看。前麵有目標,有路,有方向。後麵什麽都沒有,隻有一座墳。
他走進宿舍樓,樓道裏有人在彈吉他,斷斷續續的,彈的是一首老歌。他沒有聽清是什麽歌,隻覺得旋律有些熟悉。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三個室友都在。一個在打遊戲,一個在刷劇,一個趴在桌上睡覺。看到言喻進來,打遊戲的劉朝陽摘下耳機,轉過頭來說:“言喻,有人找你。”
“誰?”
“一個女的,”劉朝陽的表情有些微妙,“下午來的,在樓下等了你好一會兒。問我們你去哪了,我們說你在圖書館,她就走了。留了個紙條在你桌上。”
言喻走到桌前,果然看到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他拿起來,展開——
字跡很陌生,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人的。
“言喻學長你好,我叫蘇晚,大一臨床醫學的。今天來找你是想請教一些學習上的問題,等了你很久沒等到。明天下午我還會來的。P.S. 你的成績真的太厲害了,全年級都在傳你的筆記。”
言喻看完,把紙條摺好,放進了抽屜裏。
“誰啊?”劉朝陽湊過來,一臉八卦,“是不是對你有意思?我跟你說,現在醫學院的學妹們都在討論你,‘那個考第一的言喻學長’——你知道你有多出名嗎?”
“不知道,”言喻坐下來,開啟台燈,頭也沒抬。
“你真的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劉朝陽不死心,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邊,“上次期末考試你又是全科第一,生理學考了九十八分,第二名才八十三分。你知道這是什麽概念嗎?你在協和這種地方,拉了第二名十五分。大家都說你是‘言神’。”
“別叫我‘言神’,”言喻翻了一頁書,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隻是做得久一點而已。”
“做得久一點?”劉朝陽誇張地瞪大了眼睛,“你每天六點起床,晚上一兩點才睡,圖書館開門你就在,閉館你才走。你做家教的那幾天,回來都十一點了,還要再看兩小時書。你管這叫‘久一點’?你這是不要命。”
言喻沒有回答。他不想解釋——對於有些人來說,“久一點”就是全部的區別。當你什麽都沒有的時候,你唯一能付出的就是時間。比別人多的時間,比別人更久的時間。他沒有天賦異稟,沒有家庭背景,沒有退路。他隻有時間,和一種近乎偏執的、不肯認輸的倔強。
“行吧行吧,”劉朝陽見他不接話,識趣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你就是個狠人。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學妹你真的不見一下?人家挺有誠意的,等了你一個多小時。”
“明天再說,”言喻說。
他確實沒有時間想這些。明天有早八的課,下午要去實驗室跟周教授做專案,晚上還有一個家教。他的一天被切成了無數個碎片,每一個碎片都有它固定的用途,沒有留給“想這些事情”的縫隙。
但第二天下午,蘇晚又來了。
這次言喻在宿舍。他下午沒課,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去實驗室,門被敲響了。
“請進。”
門推開,進來一個女孩。個子不高,紮著一個馬尾,圓臉,眼睛很大,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白大褂——顯然是從實驗室直接過來的。她的手裏拿著一本生理學教材,書頁間夾著好幾張彩色便簽紙,露出五顏六色的邊角。
“言喻學長?”她的聲音有些緊張,但努力保持著鎮定,“我是蘇晚,昨天給你留了紙條的。”
“嗯,我看到了,”言喻站起身,“什麽事?”
“我想請教你幾個問題,”蘇晚把書翻開,翻到夾著藍色便簽的那一頁,“關於腎髒生理的這部分,我看了好幾遍,有些地方還是不太明白。老師講得太快了,我筆記沒記全……”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像是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
言喻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是腎小管重吸收的章節。他記得自己大一的時候也在這部分卡過,花了好幾個晚上才完全搞明白。
“坐吧,”他拉了一把椅子過來,指了指書桌上的某個段落,“你先從這裏看起。重吸收的關鍵在於理解主動轉運和被動轉運的區別……”
他開始講解,語速不快,但條理很清晰。他不會像有些學霸那樣跳步驟,也不會用“這個很簡單”之類的詞來讓對方覺得自己很笨。他會從最基礎的概念開始,一步一步地推,每講完一個點都會停頓一下,確認對方跟上了,再繼續往下。
這是他做家教練出來的本事。
蘇晚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地在筆記本上記幾筆。她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畫的,和她那個人一樣,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認真。
“大概就是這樣,”言喻講完之後,合上了書,“你回去再把這些機製畫一遍流程圖,應該就能理解了。”
“謝謝學長!”蘇晚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巧克力,“這個……給你。算是謝禮。”
言喻看了一眼那塊巧克力,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
“謝謝。”
蘇晚走後,劉朝陽從床上探出頭來,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看看,我說什麽來著?人家就是來找你的。還帶了巧克力。”
“她是來問問題的,”言喻把巧克力放在桌上,繼續收拾去實驗室的東西。
“問問題是順便,看你纔是真的,”劉朝陽嘖嘖了兩聲,“言喻你是不是對感情這種事情完全不開竅啊?”
言喻的手頓了一下。
不是不開竅。是不敢開竅。
感情是一件需要時間和精力的事情,而這兩樣東西,他都沒有。更重要的是,感情是一件需要“留下來”的事情——你投入了感情,就意味著你允許自己停留在某個地方,允許自己依賴某個人,允許自己有軟肋。而他不能有軟肋。他的經驗告訴他,當你把所有的重量都壓在某個人身上的時候,那個人一旦離開,你就會粉身碎骨。
他已經粉身碎骨過一次了。不想再有第二次。
“我去實驗室了,”他背起書包,走出了宿舍。
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五點鍾,天已經全黑了。
言喻走在去實驗室的路上,經過操場的時候,又看到有人在雪地裏拍照。這次不是大一的新生,而是一個攝製團隊——有人扛著攝像機,有人舉著反光板,有人拿著場記板。一個女生站在鏡頭前麵,穿著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在零下五度的天氣裏凍得嘴唇發白,但還是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
言喻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為那個女生,而是因為她站的位置——正好是當年他站在路燈下給陳椿打電話的地方。那時候他剛決定報考協和,站在這裏,手裏捏著一張沒有被接受的推薦表,心跳得很快,但方向很明確。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注意到,鏡頭前的那個女生在他說完話的瞬間,也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喬一是在拍攝間隙看到那個背影的。
她來北京已經一年半了,但這是她第一次來協和——準確地說,是來協和旁邊的這個操場。學校的一個影視製作社團在這裏取景,拍一個關於“冬天的第一場雪”的短片,她被拉來當主持人。
站在鏡頭前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但她還是努力地笑著,把台詞一字一句地說清楚。這是她大二以來接的不知道第幾個校外專案了——她開始有意識地積累作品,主持大賽的獎狀、廣播台的節目錄音、校外的商業活動視訊——這些東西將來都會成為她求職的作品集。
她的目標是畢業後進電視台,做真正的節目主持人。
不是那種站在商場門口喊“歡迎光臨”的主持人,而是坐在演播廳裏、麵對攝像機、和嘉賓對話、把故事講給所有人聽的那種。她知道這條路很難走,每年播音主持專業畢業的學生數以千計,能進電視台的寥寥無幾。但她不想退而求其次。
她不願意在任何事情上退而求其次。
感情也是。
所以當魏光第無數次出現在她麵前的時候,她沒有妥協,沒有心軟,沒有因為“他對我挺好的”這種理由而動搖。她清楚地知道,魏光對她的不是愛,是占有。一個習慣了被所有人喜歡的人,突然遇到了一個不喜歡他的人,他的自尊心不允許這件事發生。他追的不是她,是他自己的麵子。
但魏光顯然不這麽認為。
上個月,喬一在朋友圈發了一張自己在學校晚會上的主持照,評論區裏一片讚美。魏光沒有評論,但她收到了一條私信:
“我在台下。你穿紅色很好看。”
她查了一下那個晚會的觀眾名單——魏光不在邀請之列。他是怎麽進來的?她不知道。她隻知道,這個人像一團甩不掉的陰影,總是在她以為他已經離開的時候,重新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她截圖保留證據,沒有回複,也沒有拉黑——她需要一個完整的記錄,萬一有一天需要用到。
“喬一,再來一條!”導演在喊她。
她回過神,重新站到鏡頭前麵,深呼吸,讓冷空氣灌滿她的胸腔。然後她笑了,笑得溫暖、明亮、恰到好處——這是她的專業,她的武器,她的鎧甲。
“三、二、一,開始——”
她的聲音在冬天的空氣裏散開,像一朵盛開的花。
拍攝結束後,喬一裹上羽絨服,和社團的同學一起去吃火鍋。一群人圍坐在熱氣騰騰的鍋子旁邊,羊肉、毛肚、凍豆腐在紅油裏翻滾,辣味嗆得人直打噴嚏。喬一被辣得眼淚都出來了,但還是忍不住一直往鍋裏下肉。
“喬一,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坐在旁邊的女生問她。
“沒有吧,”喬一夾了一片毛肚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我最近吃得挺多的。”
“你是不是還在被那個魏光騷擾?”
喬一的筷子停了一下。
“還好,”她說,“他最近沒怎麽出現了。”
她沒有說實話。事實上,魏光上週又換了一個號碼給她發簡訊,內容是一張截圖——他在一個社交平台上發了一段話,大意是“有些人註定是我的,不管她怎麽逃”。配圖是喬一在學校晚會上的照片,就是那張他偷拍的、她穿著紅裙子的那張。
喬一看到那張截圖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後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了桌上。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不是因為她不怕,而是因為她覺得這件事不該由她來承擔後果——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她隻是在過自己的生活,在追求自己的夢想,在拒絕一個不喜歡的人。她沒有理由因為這個人的偏執而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
但她開始有意識地在晚上回宿舍的時候多走幾步,避開那條沒有路燈的小路。她開始在手機裏設定快捷撥號,第一個就是學校保衛處的電話。她開始讓室友知道她的行程,每次出門都會說“我去哪裏,大概什麽時候回來”。
這些細小的、隱秘的防備,像一層薄薄的殼,裹在她的日常生活外麵。她不覺得沉重,隻是覺得——這個世界有些地方,對女孩子來說,確實不太安全。
“喬一?”室友叫她,“你想什麽呢?肉都煮老了。”
“啊,沒什麽,”她趕緊去撈鍋裏那塊已經煮得發硬的羊肉,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沒嚼動。
“你是不是有心事?”室友看著她,目光裏有些擔心。
“沒有,”喬一笑了一下,“就是有點累。”
她沒有說謊。她確實很累。大二的課業比大一隻多不少,專業課上老師的要求越來越嚴格,每次播報練習都會被挑出一堆毛病——“氣息不夠穩”“重音位置不對”“情感不夠飽滿”。她知道這些都是必經的過程,但每一次被批評,心裏還是會咯噔一下。
加上那些校外的主持專案、社團的活動、學生會的工作,她的日程表排得比言喻還滿。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練聲,晚上經常忙到十一二點纔回宿舍。有時候躺在床上,身體已經累得像一灘泥了,但腦子還在轉——明天的稿件還沒背熟,後天的活動流程還沒確認,週末還有一個商演要主持。
但她不抱怨。
這是她自己選的路。和言喻不同,她沒有被生活逼到絕路上,她有選擇的自由。而她選擇了這條路,就說明她願意承擔這條路帶來的所有辛苦。
火鍋吃到一半,喬一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沒有接。
鈴聲響了十幾下,停了。然後是一條簡訊:
“我在你學校門口。出來一下,有話跟你說。”
喬一盯著那條簡訊,筷子懸在半空中。
她知道是魏光。
“怎麽了?”室友湊過來看她的手機螢幕。
喬一鎖了螢幕,把手機放進口袋裏。
“沒什麽,”她說,“騷擾簡訊。”
她繼續吃火鍋,但嘴裏的東西突然沒了味道。
吃完飯出來,已經快十點了。一群人站在火鍋店門口道別,有人打車,有人坐地鐵,有人走路回學校。喬一選擇走路——從火鍋店到學校大門,走路大概十五分鍾,穿過一條商業街和一個十字路口。
室友要陪她一起走,她拒絕了。
“沒事,大馬路上,人多得很。”
她裹緊了羽絨服,把手插進口袋裏,低著頭快步走。商業街上的店大部分都關了,隻有幾家便利店還亮著燈,白色的燈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反射出一片冷清的光。空氣裏還殘留著火鍋的味道,混著冬天的寒氣,鑽進鼻子裏。
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等紅燈。
旁邊站著一個男生,高高瘦瘦的,穿著深色的羽絨服,背著一個雙肩包,手裏拿著一本書,低著頭在看。紅燈還有三十幾秒,他看得太認真了,連旁邊站了人都沒有察覺。
喬一無意間瞥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麵——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她隻認出了其中一個詞:Cancer。
她心裏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個單詞,而是因為那個看書的姿勢——低著頭,微微側著,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一邊的眉毛。這個姿勢讓她想起一個人。
不,不可能。
她在心裏搖了搖頭。那個人在另一個城市,在另一個她不知道的地方。況且,她連他現在長什麽樣都不知道。這個城市有一千多萬人,不可能這麽巧。
綠燈亮了。
那個男生合上書,抬頭——
喬一看到了他的側臉。
瘦削的下頜線,微微突出的顴骨,緊抿的嘴唇。
她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
然後那個男生轉過頭來——
兩個人麵對麵,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在十字路口的斑馬線前麵,四目相對。
北京的冬夜,零下八度,路燈昏黃,風很大。
言喻站在那裏,手裏攥著那本書,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喬一站在那裏,羽絨服的帽子被風吹掉了,頭發散落在肩上,嘴唇因為剛才的火鍋還紅紅的。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車流從他們身邊經過,車燈在他們臉上投下一閃而過的光斑。有人從他們身邊匆匆走過,有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遠處的鍾樓敲了十下,鍾聲在寒冷的空氣裏傳播得很遠很遠。
言喻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麽。想說“好久不見”,想說“你怎麽在這兒”,想說“對不起”。但所有的詞都卡在喉嚨裏,像一堆被堵住的碎片,擠在一起,一個都出不來。
喬一看著他。
她想過無數次再次見到他的場景。在夢裏,在發呆的時候,在深夜失眠的時候。她想過他會說什麽,自己會說什麽。她想過自己會不會哭,會不會罵他,會不會轉身就走。
但真正到了這一刻,她什麽都沒有做。
她隻是看著他,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像是看一個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的人。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風吹散:
“言喻。”
就這兩個字。
沒有質問,沒有責備,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隻是他的名字。
言喻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了三個字。沙啞的,顫抖的,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
“喬一……”
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去,捲起地上薄薄的積雪。十字路口的紅燈變成了綠燈,又變成了紅燈。行人走了一撥又來了一撥,車流從未停止。
他們兩個就站在那裏,隔著一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往前走,誰都沒有往後退。
像兩條河流,在分開很久很久之後,終於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夜晚,匯入了同一片海。
但海太大了,太深了,太冷了。他們都需要時間,去適應這個重逢的溫度。
最後還是喬一先動了。
她把被風吹散的頭發別到耳後,輕輕吸了一下鼻子——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你瘦了,”她說。
這是她對他說的第二句話。
言喻站在那裏,手裏攥著那本關於癌症的書,穿著那件拉鏈壞了的舊棉服,在零下八度的北京冬夜裏,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從他的胸口裏湧上來,堵住了他的喉嚨,酸了他的鼻子,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想說“你也是”,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應該”。
但他隻是點了點頭。
“嗯,”他說,“你也是。”
兩個人又沉默了。
路燈在他們頭頂上嗡嗡地響著,發出昏黃的光。雪花又開始飄了,很小,很輕,落在他們的頭發上、肩膀上、睫毛上。
喬一抬起頭,看著那些雪花從黑暗的天空裏落下來,落在他的頭發上,落在他們之間那一步的距離上。
她忽然想起了一首歌。
是周傑倫的《晴天》。
故事的小黃花,從出生那年就飄著。
童年的蕩鞦韆,隨記憶一直晃到現在。
她在心裏默默地哼了兩句,然後低下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是冬天裏最薄的一片陽光。
“你住在附近嗎?”她問。
“嗯,學校就在前麵,”言喻指了指協和的方向。
“我在中傳,”喬一說,“今天在這邊拍東西。”
“嗯。”
“你……學醫了?”
言喻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書,點了點頭。
“協和,臨床醫學。”
喬一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考上了,”她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嗯。”
“挺好的,”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言喻愣了一下。
“我先回去了,”喬一說,往後退了一步,“室友還在等我。”
“嗯,”言喻說,“路上小心。”
喬一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她沒有回頭,隻是背對著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你的號碼,還在嗎?”
言喻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那個背影比以前瘦了一些,肩膀的線條比以前更分明瞭。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在路燈下泛著淡淡的光。頭發散落在肩上,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他說,“變了。”
喬一沒有再說話,繼續往前走。她走出十幾步的時候,忽然加快了步伐,幾乎是在小跑。她跑過斑馬線,跑過對麵的街角,拐進了一條小路,消失在了他的視線裏。
言喻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手裏那本書的封麵上。他低下頭,看到封麵上“Cancer”這個單詞上麵落了一片雪花,慢慢地融化,變成了一顆小小的水珠。
他把書合上,轉身往學校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通訊錄裏存著很多號碼——陳椿的、周教授的、家教的家長的、室友的。他翻了很久,翻到一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
那是一個他背得滾瓜爛熟、但從來沒有刪掉的號碼。
十一位數字,是喬一的生日。
他看著那串數字,在路燈下站了很久。
然後他鎖了螢幕,把手機放進口袋裏,繼續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了。
喬一一口氣跑回了宿舍樓底下,扶著膝蓋喘了很久的氣。心跳得很快,快到她分不清是因為跑步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她在樓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呼吸平複了,才推門進去。
樓道裏很安靜,隻有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響。她上了三樓,推開宿舍的門,室友們都已經睡了,隻有林薇還靠在床頭看手機。
“你怎麽這麽晚纔回來?”林薇壓低聲音問。
“吃了火鍋,走回來的,”喬一換下羽絨服,掛在了床頭的鉤子上。
“你臉色不太好,”林薇皺了皺眉,“是不是凍著了?”
“沒有,”喬一爬上床,把被子拉過頭頂,“就是有點累。”
她在被子裏蜷縮成一團,手捂著胸口,感受著那裏還在瘋狂跳動的心髒。
她閉上眼睛,眼前全是那個人的樣子。
瘦了。比高中時候瘦了很多。顴骨更突出了,下頜線更鋒利了,眼睛裏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不是少年人的銳氣,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被生活打磨過的厚重感。他的衣服很舊,棉服的拉鏈好像壞了,用什麽東西別著。他的手上有凍瘡的痕跡,指甲剪得很短,指節分明。
他看起來過得不太好。
但他在協和。協和醫學院,全國最好的醫學院。他從那個她不知道的地方,一路走到了這裏。
喬一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生氣。高興的是,他過得比她想象的更好——他考上了那麽好的學校,在做著有意義的事情。生氣的是——他消失了那麽久,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就那樣從她的世界裏蒸發了,像她從來沒有重要過一樣。
但今晚,站在那個十字路口,看到他站在那裏,手裏攥著書,穿著那件破舊的棉服,在零下八度的風裏凍得鼻尖發紅——她忽然覺得,那些生氣、那些委屈、那些日日夜夜想不通的問題,都沒有那麽重要了。
他活著。他在努力。
這就夠了。
至於其他的——那些消失的日子,那些沒有回的訊息,那些她獨自熬過的夜晚——以後再說吧。
以後。
她想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跳又快了。
還會有以後嗎?
她鎖了螢幕,把手機放回枕頭底下,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還在下,越下越大,把整個北京城裹進了一層白色的、安靜的被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