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言喻失眠了。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聽著室友們均勻的呼吸聲,盯著上鋪的床板,腦子裏一片混亂。
他閉上眼睛,就看到喬一站在十字路口的畫麵。白色的羽絨服,散落在肩上的頭發,被火鍋辣得還微微發紅的嘴唇,還有那句輕得差點被風吹散的話——
“言喻。”
她隻是叫了他的名字。沒有質問,沒有責備,甚至連語氣都是平靜的。但就是那兩個字,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他欠她一個解釋。欠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他無數次想象過再次見到她的場景,想過她會哭、會罵、會轉身就走、會問他為什麽。他準備了無數個版本的答案——關於母親的病,關於那些債,關於他不告而別的原因。每一個版本他都反複推敲過,在深夜的圖書館裏,在地鐵十號線的車廂裏,在城中村那張吱呀作響的折疊床上。
但真正麵對她的時候,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是忘了,是那些準備好的話突然變得蒼白無力。任何解釋在“我消失了三年”這個事實麵前,都像是藉口。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手機放在枕頭邊上,螢幕是暗的。他沒有開啟看,但他知道通訊錄裏存著那個號碼——那個他從來沒有刪掉、也從來沒有撥過的號碼。
他曾經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在北京的這兩年,他把所有的時間都填滿了——上課、圖書館、實驗室、家教、背單詞、看文獻。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台不停運轉的機器,用忙碌來填補所有的縫隙,讓大腦沒有任何空閑去想念。
但今晚,在那個十字路口,當他轉過頭看到喬一的那一秒,所有的忙碌、所有的時間填塞、所有的自我說服,都在那一瞬間崩塌了。
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放下過。
他隻是把那些東西壓在了最底層,壓得足夠深,深到他自己都以為它們不在了。但隻要看到她一眼,所有被壓住的東西就會翻湧上來,比之前更猛烈、更洶湧。
言喻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燈座的位置延伸出去,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已經盯著這道裂縫看過無數次了——在那些失眠的夜裏,在那些被噩夢驚醒的淩晨,在那些突然想起母親而無法入睡的深夜。
他忽然坐了起來。
動作很輕,沒有驚動室友。他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裏麵翻出那個已經用了三年的舊錢包。
錢包的夾層裏,有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紙張已經泛黃了,摺痕處有些磨損,像是被反複開啟又折起過很多次。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是喬一高中時候的字跡——圓圓的,有些幼稚,每個字都帶著一點向右上方的傾斜:
“言喻,你今天笑了一下,很好看。以後要多笑。——喬一”
他不記得這張紙條是什麽時候寫的了。大概是高一某個下午,他因為什麽事情心情不好,她寫了這張紙條偷偷塞進他的課本裏。他當時看到的時候笑了嗎?他記不清了。但他把這張紙條留了下來,夾在錢包的夾層裏,從高中帶到北京,從隔斷間帶到宿舍。
三年了,他沒有開啟過。
但也沒有扔掉。
言喻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然後把它重新摺好,放回錢包的夾層裏。他坐回床邊,拿起手機,開啟了那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開始打字。
“喬一,今天見到你,很高興。”
打完這行字,他看了三秒鍾,刪掉了。
“喬一,對不起。”
又刪掉了。
“好久不見。”
還是刪掉了。
他反反複複地打,反反複複地刪,打了十幾遍,最後鎖了螢幕,把手機扔在床上。
他重新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帶。
言喻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了很久。
突然收到了一條簡訊,“言喻你好,我是喬一。”
言喻幾乎是瞬間拿起手機,“我知道。言喻看著這幾個字,忽然覺得喉嚨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打了幾個字:“你還沒睡?”
回複幾乎是秒回的:“睡不著。”
言喻的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會兒,然後打了兩個字:“我也是。”
對話停了幾秒鍾。然後喬一發了一條訊息過來:
“你在哪所學校?協和?”
“嗯。協和醫學院,臨床醫學。”
“八年製?”
“嗯。”
對麵沉默了一會兒。言喻盯著對話方塊頂端的“對方正在輸入”,等了大概十幾秒,訊息彈出來:為啥不告而別?
他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自己有很多話想說,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想告訴她,他為什麽消失了。想告訴她,母親生病了,他休學了,在醫院陪了幾個月,然後母親走了。想告訴她,他欠了很多債,在物流園搬過箱子,在超市門口發過傳單,想告訴她,是高中班主任陳椿找到了他,把他從那個泥潭裏拉了出來,讓他重新讀書,讓他考上了大學。
這些話在他的喉嚨裏堵著,像一堆被塞得太滿的東西,擠在一起,出不來。
但他沒有說。
不是不想說,是怕說出來之後,那些沉重的、灰暗的、帶著福爾馬林氣味的東西會汙染她現在的生活。她在中傳,學播音,站在舞台上發光。她的世界應該是明亮的、溫暖的、充滿掌聲和鮮花的。他不應該把那些關於病床、關於催款單、關於殯儀館的事情帶進去。
所以他隻是回了三個字:
“不為啥”
喬一她沒有追問,而是換了一個話題:
“你手裏那本書,是關於醫學的?”
言喻的手指僵住了。
“是。”
他回了這一個字。
對麵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言喻以為她已經睡著了。但對話方塊頂端的“對方正在輸入”時隱時現,像一盞快要熄滅又反複亮起的燈。
最後訊息終於過來了:
“今天在學校打聽了很久纔要到你的號碼,以後不要再消失了,好嗎?”
言喻看著這些字,愣住了。
他仰起頭,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拚命忍著。但眼淚還是從眼角滑了下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頭發裏,涼涼的。
三年了。他扛著所有的東西——母親的病、那些債、複讀的壓力、一個人在陌生城市生活的孤獨——他扛了三年,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辛苦”。在陳椿麵前他沒有哭過,在方校長麵前他沒有哭過,在周教授麵前他沒有哭過,在每一個深夜獨自麵對自己的時候,他也隻是沉默地熬過去,從來沒有允許自己喊一聲累。
但現在,喬一說了這句話,他所有的防線都崩潰了。
他拿起手機,打了很長一段話,又全部刪掉。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他隻發了一個字:
“好。”
喬一沒有再追問。
她隻是回了一句:
“那就好。早點睡。”
“你也是。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