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試那日,天還沒亮,賈璉就起來了。
他換上一身乾淨的月白色長衫,頭髮束得一絲不苟,腰間繫著一條石青色絲絛。鏡子裏的少年人眉目清雋,麵色溫潤,目光沉靜得像一潭秋水。
他把母親那支舊筆放進考籃裡,又檢查了一遍筆墨硯台,確認沒有遺漏,才推門出去。
賈赦已經等在二門了。
他破天荒地起了一個大早,穿著一件醬色直裰,頭髮梳得整齊,但眼裏的血絲遮都遮不住。看見賈璉出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父子倆一前一後出了榮國府的大門。
府裡的人該睡的還在睡,該忙的已經開始忙了。賈璉去考試這件事,對於榮國府的大多數人來說,不過是一句“今天璉二爺不在家”的閑話,說完就忘了。
考場設在府學裏,離榮國府不遠。賈赦讓馬車停在考場外麵的巷口,沒有跟進去。他看著賈璉提著考籃走遠,背影筆直,步伐穩健,一點都沒有猶豫和畏縮。
那背影走進考場大門的時候,賈赦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在馬車裏坐了很久,直到考場的大門關上,才讓車夫趕車回去。
四月的天氣不冷不熱,考場裏安安靜靜,隻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題目發下來的時候,賈璉掃了一眼,心裏就有了數。
他提筆蘸墨,在草稿紙上列出提綱,然後一筆一劃地寫下去。字跡端正而不死板,行文流暢而不浮誇,既不讓考官覺得驚艷到可疑,也不讓考官覺得平庸到嫌棄。
考完那天賈赦來接賈璉。
馬車停在巷口。車窗的簾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微微發黃的臉。賈赦看見兒子走出來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像是綳了幾天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賈璉走到馬車前,抬頭看了一眼父親。四目相對,賈赦先移開了目光,聲音柔和了些的:“上車吧。”
賈璉上了車,坐在賈赦對麵。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賈赦沒問考得怎麼樣,賈璉也沒說。父子倆就這麼沉默著,一路回了榮國府。
但賈赦注意到了——兒子臉上沒有沮喪,沒有懊惱,眼睛是沉靜的、清亮的,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篤定。
賈赦的心,放下了一半。
放榜那天,四月二十六。
天還沒亮透,賈赦就起來了。他穿了一件簇新的石青色袍子——連鬍子都修過了。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年輕了五歲。
他讓老僕去叫賈璉,自己先去馬車上等著。
賈璉到的時候,看見父親這身打扮,微微愣了一下,然後什麼都沒說,上了車。
“去貢院街。”賈赦吩咐車夫。
貢院街對麵的得月樓,是每次放榜時看榜的最佳位置。二樓臨街的雅間,推開窗戶就能看見貼榜的那麵牆。賈赦提前三天就讓老僕訂了位置,銀子花了不少,但他眼睛都沒眨一下。
父子倆上了樓,在雅間坐定。小二端上茶來,賈赦沒心思喝,推開窗戶,探頭看了一眼對麵的榜牆。牆還空著,榜還沒貼出來。
“你下去等著。”賈赦對小廝說,“榜一貼出來,看仔細了。”
墨雨應了一聲,蹬蹬蹬跑下樓去,擠進了榜牆前的人群裡。
雅間裏安靜下來。賈赦坐不住,站起來走到窗邊,又走回來坐下,端起茶杯又放下。賈璉倒是安穩,坐在那裏慢慢地喝茶,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上,不急不躁。
賈赦看了兒子一眼,心裏嘀咕:這孩子到底像誰?他十六七歲的時候,要是遇到這樣的事,早就坐不住了。
樓下的人越聚越多。家長們、湊熱鬧的、做小買賣的,把整條街擠得水泄不通。人聲嘈雜,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忽然,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騷動。
“來了來了!榜來了!”
幾個差役抬著長長的榜文走過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漿糊刷上去,黃榜貼上去,紅紙黑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人群“轟”地一下湧上去,所有人都拚命往前擠,伸長了脖子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歡呼,有人捶胸頓足,有人當場哭了出來,百態橫生。
墨雨個子小,被擠得東倒西歪,但他死死地扒著榜牆邊的一根柱子,仰著脖子,目光從榜文的最上麵一行開始,一行一行地往下掃。
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
都不是。
他的心微微往下沉了沉,但沒有放棄,繼續往下看。第六、第七、第八、第九——
第十名。
賈璉。
墨雨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使勁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沒錯,白紙黑字,端端正正——“賈璉”兩個字,安安靜靜地待在第十名的位置上。
“中了!”墨雨大喊了一聲,聲音都劈了,“璉二爺中了!第十名!”
旁邊的人紛紛側目,有羨慕的,有嫉妒的,也有無所謂的。墨雨顧不上這些,他從人群裡擠出來,撒開腿就往對麵的得月樓跑。
他跑得飛快,三步並作兩步躥上樓梯,差點在拐角處摔一跤,連滾帶爬地衝進雅間,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中了!老爺!公子中了!”
賈赦“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哐當一聲摔在地上,他根本顧不上。
“第幾名?”他的聲音急促得變了調。
“第十名!”墨雨喘著粗氣,笑得合不攏嘴,“恭喜老爺!公子中了第十名!已經有了秀才功名!”
賈赦愣在原地。
第十名。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裏,上不去也下不來。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賈璉。
賈璉站在窗前,晨光從窗戶湧進來,給他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輪廓。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賈赦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然後彎下腰,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來,一屁股坐下去,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口喝乾。
茶已經涼透了,但他覺得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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