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好嗎。”
話一出口,王銀釧便知是白問。
她太熟悉他報喜不報憂的性子,於是不待他回答,目光便緊鎖著他,又補了一句,聲音輕而堅定:“我要聽真話。”
每一次收到他的信件,字裡行間都是安撫。
她隻能在那些措辭謹慎的語句裡反複揣摩,真相是否真如他所寫的那般平順。
誠然,在明知境況艱難時讀到“一切安好”,確能讓人暫舒一口氣。
可前方的疫病,與這他初次經曆的大規模戰陣,都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她王銀釧,從不是個能被輕易糊弄的傻子。
此刻,她目光灼灼,像是要穿透他那張慣常波瀾不驚的麵容,從他眼底最深處,掘出一二分被隱藏的真實。
宮尚角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那瞬間極其短暫,幾乎像是錯覺。
但是他避開了她執拗的視線。
室內靜謐,隻餘兩人清淺的呼吸。
任何一絲異動,都逃不過王銀釧全神貫注的眼睛。
這細微的閃躲,於她而言,不啻於最直白的供認。
看來,他瞞了她,且瞞下的,恐怕不少。
意識到這點,王銀釧心頭那點急於求證答案的焦躁,反而奇異地沉澱下去。
債多了不愁,既是瞞了,她總有辦法讓他一點點吐露乾淨。
她不再催促,隻是靜靜地、深深地望著他,等待他自己剖開那層保護般的沉默。
宮尚角在她的注視下,幾不可聞地輕歎,終是開了口。
他斟酌著詞句,將那段戰場的經曆小心裁剪,抹去其中最尖銳的痛楚與血腥。
和江湖上的對峙還是有著很大的不同,敵我雙方整體的武功高低可能存在差異,但是認出的差異,更是懸殊。
就像是從前帶著角宮的綠玉侍衛對上無鋒,也是多年的老對手了,在招招致命的基礎上,已經形成了一種熟悉。
西涼軍不同,他們身後有家人,勝利意味著身後的家園可以得到更好的建設。
在有寄托有目的的情況下,他們的意誌力要來的更加是堅定。
行軍在外,有很多事情是注意不到的。
宮尚角正在絮絮叨的說著,王銀釧的目光在他的麵上逡巡,有注意到他眉峰上的一道疤痕。
從前說是一句玉麵郎君也不為過,可這一道疤出現的突兀。
王銀釧最愛的就是宮尚角冷峻的眉眼,尤其是在其間綻開的動情,極具感染力。
忽的伸出一隻手,附在了宮尚角的側臉,指尖正落在那疤痕的邊緣。
“很疼吧?”
疼嗎?
自然是疼過的。
利刃加身,皮開肉綻的瞬間,是尖銳到麻木的痛楚。
他並非鐵石,痛感於他,並無豁免。
可此刻,在她這聲裹挾著無儘憐惜的詢問裡,在那溫柔指尖的觸碰下,一種截然不同的疼意,卻從早已癒合的傷疤深處,絲絲縷縷地彌漫開來。
彷彿那道傷,直到被她看見、被她觸碰、被她心疼的這一刻,才真正完成了它最後的、也是最深刻的刺痛。
他垂下眼,避開她盛滿水光的眸子,怕再多看一眼,那努力維持的平靜便會潰堤。
他無法回答不疼,亦無法坦然承認。
王銀釧看著他不自覺微蹙的眉心,和那刻意避開的目光,心中那片因發現隱瞞而生的薄惱,早被更洶湧的心疼衝刷得一乾二淨。
他此刻沉默中的些微無措,比任何言語都更讓她揪心。
她哪裡是來興師問罪的?
她怎麼會舍宮尚角難過呢?
“旁的暫且不提,你先老實告訴我,這疤……怎麼來的?
宮尚角心頭那酸澀的疼意,他覆上她貼在自己頰邊的手,握在掌心。
“隻是流矢擦過,皮肉小傷,早無礙了。”
他三言兩語,將期間的凶險艱辛輕描淡寫地帶過。
王銀釧沒有去到戰場,具體發生了什麼,她暫時無從得知,現在看到活生生的一個人,就已經很好了。
既然人回來了,過往的事情暫且不提。
懸著數月的心,也算是落回了實處。
“無事就好。”這算是暫且放過宮尚角。
“瘦了,也糙了,定是沒好好用飯歇息,回頭得讓廚房仔細調養,定要給你補回來。”
“嗯,都聽你的。”
宮尚角從善如流應下。
那個被包裹在柔軟大紅繈褓中的小小人兒,像是感受到了現在的氣氛轉好,正睜著一雙烏溜溜、清澈得彷彿不染塵埃的眼睛,安靜地望向帳頂,不哭不鬨,隻偶爾發出一點細微的、咿呀的氣音。
宮尚角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床榻裡側。
王銀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自然而然漾開一抹溫柔至極的笑意,帶著初為人母的新奇與一點點戲謔。
“醒了?正好,讓你爹好好瞧瞧。”
她說著,輕輕掙開宮尚角的手,示意他,“抱抱?”
宮尚角身體幾不可察地又僵了一下。
那麼小的一個……說實話,他有些不敢伸手。
“放輕鬆,剛開始我也不敢抱他,這麼小的一個人兒,其實還怪有勁的呢。”
是寬慰也是真話。
王銀釧的眼中帶著鼓勵,並將她抱孩子的心得告訴宮尚角。
護著腦袋護著脊背,其實總共也就這兩點。
宮尚角深吸一口氣,極為小心地,伸出雙臂,將那散發著淡淡奶香的繈褓,穩穩地、珍而重之地接過。
這僵硬的動作,著實是讓人覺得很逗。
忍著笑意,王銀釧就注視著父子兩個的第一次會麵。
好輕。
卻又彷彿重逾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