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被宮尚角移動,似乎有些不適,小嘴微微癟了癟,但並未哭鬨,隻是轉動著烏黑的眼珠,看向了抱住自己的這個陌生人。
屏住呼吸,低頭與懷中小小人兒的目光,直直地對上。
他也很難說清,這一瞬間在心中翻湧的那種感情叫做是什麼,隻覺得好像心中的一角,正在被滋養著。
王銀釧倚在床頭,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素來冷硬如鐵石的宮尚角,抱著他們初生的孩兒,露出那樣一種近乎笨拙的、柔軟到不可思議的神情。
“他叫連成。”
她輕聲說,打破了此間的靜謐,“爹起的名字,說是‘連城之璧,大成之器’,寄予厚望。”
“這名字起的大,私底下我就叫他阿寶。”
其實王銀釧是有聽過小孩有個小名,用於鎮住命格,誰家的孩子不是寶貝,乾脆就叫做是阿寶了。
從前經過華洛郡的時候,有一個說法是讓天地知道父母親人們對孩子的在乎,這孩子才能立得更穩,一生順遂。
敬畏需要敬畏的,相信自己想要去相信的,二者並不衝突。
“阿寶……”宮尚角抱著孩子的動作還是僵硬,嘴上喃喃著重複王銀釧給小孩起的名字。
很簡單,帶著一種純粹的質樸。
這麼小的孩子哪裡能聽得懂話,頂多不過是對於外界的聲音有些許的反應罷了。
實話實說,這半個月來王銀釧的主線任務就是坐月子。
孩子自然是有人來帶,祖父祖母大姨小姨,一群人對於這孩子正是新奇的時候,愛都愛不過來。
在生產之前,奶孃早早的就準備了三個,還有各司其職的嬤嬤侍女們。
毫不誇張的說,在瑞雪樓,興許就是相府裡麵最熱鬨的。
每次孩子被帶到王銀釧麵前的時候,基本上都已經吃飽喝足,解決了人生的必要需求。
這時候正是最可愛最好玩的時候,所有王銀釧一直覺得,這孩子是個脾氣好的。
“你是不知道,阿寶他再是聽話不過,每次都是不吵不鬨,是個體貼人的。”
這是真心話。
她尚未經曆過那些手忙腳亂、徹夜難眠的折騰。
宮尚角也是真心的相信。
他看著懷中這乖巧粉嫩的一團,心中那陌生的柔軟與憐愛愈發滿溢。
他正想低頭,再仔細瞧瞧兒子那酷似妻子的眉眼——
結果,一陣不知名且持續的暖流,從上至下。
那感覺……初時是暖,緊接著便是明顯的、擴散開的濕意。
潺潺流水嘩啦啦……
整個人猛的僵住,不可置信的表情出現在宮尚角的臉上。
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低下頭,看向自己臂彎中那個依舊睜著烏溜溜大眼睛、彷彿無事發生、甚至還無意識地咂了咂嘴的小家夥。
“怎麼了?”
突然呆住了,表情還真奇怪,剛剛不還是滿臉的慈愛,難道父慈子孝這麼快就就結束了嗎?
王銀釧的疑惑就寫在臉上,也的確是不明所以啊。
宮尚角喉結滾動了一下,抬起頭,看向王銀釧,那張慣常冷峻的臉上,竟罕見地浮現出一絲近乎窘迫的赧然,聲音都有些發乾。
“阿寶他……好像……拉了……”
“噗——”
先是一愣,待反應過來他話中之意,又看到他臉上那副混合了震驚、無措、彷彿麵對千軍萬馬突襲都未曾有過的僵硬表情,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這一笑牽動了尚未恢複好的肌肉,讓她倒抽了口冷氣,卻又止不住笑意,肩膀輕輕顫抖。
“哎喲……不行,疼……”
她一邊笑著吸氣,一邊指著宮尚角,眼波流轉,滿是促狹。
“我們阿寶這是給他凱旋歸來的爹爹,一個彆開生麵的歡迎儀式呢!”
“童子尿,可是好東西,據說還能驅邪避凶,宮將軍,你這可是得了大便宜了!”
宮尚角看著她笑得花枝亂顫、眼淚都快出來的模樣,再看看自己臂彎裡這個罪魁禍首。
小家夥似乎完成了人生一件大事,顯得更為放鬆,甚至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對父母之間的交鋒渾然不覺。
那點窘迫和僵硬,竟也奇異地消散了些,化作一絲無奈的縱容和好笑。
隻是那濕漉漉、熱乎乎的觸感實在不容忽視。
“你還笑。”
他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抱怨,動作卻依舊小心翼翼,不敢亂動,生怕顛著孩子。
“現在……該如何?”
“能如何?自然是喚嬤嬤進來收拾呀。”
王銀釧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的淚花,理直氣壯道,“我又不會這些。”
這半個月,她雖日日見孩子,但擦洗換尿布這等具體事宜,自有專業的嬤嬤一手包辦,她還真沒親手操作過。
此刻見宮尚角中招,心下除了覺得有趣好笑,倒也生出幾分幸好不是自己抱著的悻悻然,以及更多的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幸災樂禍。
她揚聲喚了外間候著的嬤嬤。
很快,兩位麵容和善手腳麻利的嬤嬤便應聲而入,見狀絲毫不訝異,顯然是經驗豐富。
其中一位熟練地從依舊有些僵硬的宮尚角手中接過肇事的阿寶,口中還溫聲說著:“將軍一路辛苦,小少爺這是跟您親呢。”
雖不是什麼大事,就怕有些人心裡麵會留疙瘩。
另一位則迅速備好了溫水和乾淨柔軟的布巾,這是給宮尚角用的。
沒得在人家小夫妻重聚的時候換尿布,趕忙就把孩子給抱走。
宮尚角這才得以解脫,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和前襟隱約的濕痕,又抬頭看向床榻上正眉眼彎彎、一臉看好戲表情的王銀釧,搖頭失笑。
罷了,這歡迎儀式,他認了。
王銀釧卻還在笑著添油加醋:“看來咱們宮將軍,不僅要熟讀兵法、精通武藝,往後這辨哭聲、識便色、換尿布的功夫,也得抓緊學起來了。”
“不然,下次阿寶再送你份大禮,你可未必接得住了。”
宮尚角走到桌,就著剛剛端來的水盆淨了手,用布巾擦拭,聞言抬眼看向她,眼中含著未儘的笑意與縱容。
“好,我都學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