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份初為人父的狂喜與激動尚未完全將宮尚角淹沒。
另一種更沉重、更尖銳的擔憂與後怕,便如冰冷的潮水般驟然襲來,幾乎攫住了他的呼吸。
那是對於王銀釧的關心與隱憂。
生產的凶險,他自幼便知。
那是女子闖鬼門關。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記憶中已有些模糊的、關於母親懷朗弟弟時的片段浮現在腦海。
母親溫柔卻日益憔悴的麵容,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以及最後……那持續了整整三日三夜、彷彿沒有儘頭的痛苦嘶喊與掙紮。
最終在血泊中換來弟弟微弱啼哭,卻幾乎耗儘了母親所有生機的慘烈場景。
母親因此元氣大傷,纏綿病榻許久,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養回來了。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宮尚角記得清楚,在他離京時,王銀釧已懷胎五月,腹部渾圓,身形日漸沉重。
這四個月,他在戰場上廝殺,她在後方孕育他們的骨肉。
可以說,是在他不曾看到的地方,王銀釧已經一個人扛過了孕期的種種苦痛,並且獨自度過了足以威脅性命的生產關。
無論是從哪個層麵上說起,宮尚角都難以拍著胸口說,他是一個好丈夫。
世人對於“好”的這個定義不一,卻對男人尤其的寬容。
明明孕育與教養後代是父母雙方共擔的責任,可在無數人眼中,若此間出了任何差池,過錯似乎總會理所當然地歸咎於婦人。
這原本便是毫無道理的偏頗。
這本就是沒有道理的。
傳說中,關雲長刮骨療毒,談笑自若,被世代傳頌為勇毅無雙的象征。
可女子生產,其痛楚更甚刮骨,非但要以自身性命為注,強忍恥骨分離、臟腑移位的劇痛,胎兒娩出之際,更無異於在血肉筋脈中生生剮過數遍。
未曾親身經曆者,何談感同身受?
這本就是一場基於性彆與經驗壁壘的、殘酷的謬論。
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已經是習慣成自然。
能生出發自肺腑的心疼與恐懼,多半源於人與人在情感聯結上的天差地彆。
唯有愛得足夠深沉,才能跨越這壁壘,滋長出設身處地的同理心與錐心刺骨的憂懼。
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疼了多久?
身邊可有得力的人看顧?
無數的疑問與想象如同冰冷的針,密密麻麻紮上心頭,帶來一陣陣緊縮的後怕。
不可謂是不後怕,萬幸現在聽起來像是一切安好。
內室的歡聲笑語隱約傳來,夾雜著嬰兒細微的動靜。
宮尚角閉了閉眼,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
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袍,彷彿要拂去一身的風霜與硝煙,也拂去心頭那沉甸甸的憂慮。
這才命人通傳,說他已經回來了。
嬤嬤會意,輕輕推開門扉,向內柔聲通傳:“將軍回來了。”
內室暖香撲麵,將周身的寒涼融化。
宮尚角一步踏入,目光首先便急切地鎖定了床榻之上的人。
王銀釧正半倚在堆高的軟枕間,聞聲抬眼望來。
四目相對瞬間,她眼中驟然迸發出的光彩,明亮得幾乎灼人,幾乎是下意識就想撐起身。
“心兒!你可動不得!”
坐在床沿的崔夫人眼疾手快,一把將王銀釧輕輕按回被褥中,扯過錦被將她肩頸捂得嚴嚴實實。
“月子裡的人,最忌見風著涼!這才幾日?就想亂動?趕緊躺好了,暖著纔是正經!”
態度是毫無轉圜餘地的堅持。
王銀釧被母親按著,又見宮尚角好端端地立在眼前,一顆心落回實處,那點因急切而起的力道便散了,順從地窩回柔軟的被褥裡。
隻一雙眸子依舊亮晶晶地黏在宮尚角身上,上下打量,彷彿要確認他是否真的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生產完纔不到半月的時間,王銀釧看上去明顯是比先前清減了不少。
在額上束著的紅色抹額,能夠看出往日的明豔逼人,整個人卻更添了幾分宮尚角從未曾見過的溫柔。
“嶽母,大姐,三妹。”
他強自鎮定,向室內的崔夫人、王金釧和王寶釧一一見禮。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崔夫人見他安然歸來,亦是滿臉欣慰,仔細瞧了瞧他,道,“瞧著是瘦了些,也黑了,北邊苦寒,定是受了不少罪。快坐下說話。”
她示意侍女搬來繡墩。
王金釧溫柔含笑,拉著身邊的王寶釧起身:“二妹妹定然有許多體己話要與妹夫說。”
“母親,咱們不如先去外間看看連成的奶孃可備好了湯羹?也讓小夫妻倆好好說說話。”
體貼地給了空間。
崔夫人會意,又叮囑了王銀釧幾句“不許貪涼”之類的話語,便帶著兩個女兒,領著房內侍候的丫鬟嬤嬤,悄聲退了出去,還細心地掩上了房門。
室內頓時安靜下來,隻餘炭火輕微的劈啪聲,以及兩人清晰可聞的呼吸。
宮尚角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顫動。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指尖卻在即將觸及她肌膚時頓住,轉而輕輕握住了她露在錦被外、有些微涼的手,合入自己因常年握刀而帶著薄繭、卻異常溫暖的掌心。
“我回來了。”
他低聲說,千言萬語,最終隻凝成這最平實的一句。
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臉上,不肯移開半分。
相隔四月,無論是從何種程度上來說,都是一陣不短的時間。
況且,在這短時間裡麵,每個人的變化不可謂不大。
而且……還多了一個新的人。
王銀釧任由著宮尚角握著手,感受著對方手心傳來的溫度。
眼神對上,自然是看到了他嚴重濃得化不開的喜悅與心疼,還有後怕。
不知道她的眼中,在宮尚角看來,又帶著何種的情緒?
好端端的,在心中生出來了些許的委屈,忽的就壓不住了。
鼻子一算,感覺眼睛馬上就要有自己的想法了。
好在王銀釧向來不是什麼自怨自艾的性子,有什麼便說什麼。
“哼!”
本想說些怨懟的話語,可是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再張口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哽咽。
王銀釧不喜歡自己這幅說不出來話的模樣,直接抬手就往宮尚角的肩膀上來了一下。
自然沒有錘中傷口導致尷尬懊悔的事情,宮尚角就算是身上受了傷,在班師回朝的路上,也都已經養好了。
下意識的去追隨讓自己能夠感到情緒的力度,抬手將王銀釧的手握住。
兩人相顧無言,隻讓情緒緩緩流淌,浸潤兩人分彆的這段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