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相府氣派的朱漆大門前,宮尚角猛地勒住韁繩。
身上鎧甲未除,沾染著北境的寒霜與淡淡的、洗刷不儘的烽煙氣息。
不能這樣進去。
他想。
銀釧本就畏寒,帶著這一身的風霜進去,萬一致了風寒,他怕是會悔恨一輩子。
再加之身子重,最忌寒涼驚擾。
他在冰天雪地的北境待了太久,一身寒氣煞氣。
不妥。
於是,他靜靜地站在朱門之外,紛揚的細雪落在他肩頭、眉睫。
運轉內力,驅散著周身的寒意,也平複著胸腔內激蕩的心跳。
隔著厚厚的門板,瑞雪樓內似乎比往日更顯寧靜,隻有風聲雪聲。
平日裡瑞雪樓最是熱鬨,想來是天氣寒冷,人都待在屋子裡吧。
就在他覺得自己身上寒意散得差不多,正欲抬手時——
“哇啊——!”
一聲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如同幼貓嗚咽般的啼哭聲,穿透了風雪與門牆,無比精準地鑽入了他的耳中。
瑞雪樓什麼時候養貓了?
宮尚角疑惑著。
是了,他急著趕回,一路未作停留。
王銀釧報喜的家書或許還在路上,而相府中人,大約也未來得及在他進門前通報。
一路著急忙慌,丫鬟小廝就算想要停下道句“恭喜”都來不及。
說來也是好笑。
但宮尚角也是記得,他離家的時候,胎兒已經五個月。
時下大雪落下,時間一晃已經過去了四個月。
有一個猜想近乎是閃現在他的腦海之中,莫不是孩兒已經出世?
此時銀絲碳燒得正旺,烤的屋子裡麵暖融融的。
王銀釧倚靠在床頭,還戴著一道抹額,有一下沒一下的在逗著懷裡麵的小孩。
“以前怎麼發現,小孩子這麼有意思呢。”
“你們看,這小鼻子小眼的,也不知道長得是像誰。”
這話一說出來,肩膀上就輕輕的捱了王夫人一下。
“這是能說的嗎?”
“咱們連成一看就是生的俊逸,心兒你自己瞧瞧,眼睛是不是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崔夫人越看這小兒心中就越是歡喜。
“連成”這個名字,是小孩出生那天,正好是戰場傳來喜訊,也算是雙喜臨門,王允對著窗戶就往裡麵喊:
“吾孫連成,德天之佑!”
能出現在產房周圍的,都是被篩過一遍又一遍的,王允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開懷。
甚至說出王氏的兒孫得天獨厚這樣的話語,這要是傳出去,尤其是傳到了皇帝的耳朵裡麵,怕是又是一陣的腥風血雨。
出生當日,小孩的名字就定下了。
大名好記的很,小名隨口取了個“阿寶”,兩個名字就混著稱呼。
“眼睛像我嗎?他眼睛這麼小……”被母親盯著,王銀釧的語音減弱,誰會在太歲頭上動土啊。
一旁坐在繡墩上的王金釧也探身細看,此刻看著那團肉包子似的小孩子,眼中滿是柔軟和喜愛。
還夾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和羨慕。
“母親說的是,連成眉眼像你,清亮有神,尤其是這睜著眼睛撒嬌的模樣,還當真是同你幼時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王銀釧剛剛出生的時候,王金釧已經有了記憶。
麵上不由得泛起了幾分的追憶。
“你笑的時候,最是嬌氣,若是娘不抱著你,你都是要叫嚷的。”
“哪有啊?”王銀釧表示她記不得這麼久以前的事情。
馬上來了一句,“我小時候脾氣好,是娘自己跟我說過的。”
崔夫人坐在一旁,一雙眼睛睜大是明顯的疑惑,奇了怪了都,“你脾氣好,你的脾氣最好了。”
這語氣,任誰聽了,都要道一聲諷刺。
此話一出,幾人都是笑了,都是一家子誰還不曉得,王銀釧到底是個什麼樣的脾氣。
“那不然呢!”王銀釧還是大言不慚,反正她自己就是這麼認為的。
在這其中有一份發言權的王寶釧:你是忘記了是怎麼欺負我的嗎?
但都也是小打小鬨,王寶釧看自己二姐,都像是看貓娃娃逗趣一樣,大致就是色厲內荏,實際上不會有任何的傷害。
等自己回過頭來了去想,反倒是覺得有趣。
看到王銀釧現在這副堪稱是溫婉的模樣,其實王寶釧還是很新奇的
尤其是這懷裡麵還抱著一個小娃娃。
乍一看,母子兩個是有點一個模子裡麵刻出來的意思。
“二姐,你居然生出來了一個人!”
無論是從哪個層麵上來說,這都是一件值得令人驚詫的事情。
這可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
“你二姐姐這次可是吃了大苦頭,還好是這孩子懂得體貼人,出來的快。”
“心兒你記得,兩三年內,先緊著這一個孩子。”
崔夫人看著王銀釧,眼中滿是心疼。
就算是孩子生的順利,可是這瀕死的感覺,以及對身體造成的影響,也是做不得假的。
短時間內,可彆再生了。
比起孫輩,在崔夫人的心中,自然是她自己的親生女兒來得更加的重要。
一門之隔的外間,同樣燃著炭火,溫度適宜。
宮尚角悄無聲息地站在此處,身上的甲冑早已在入院時便由機靈的下人接過,此刻隻著一身深青色常服,卻依舊帶著一路風塵與戰場歸來的凜冽氣息。
他並非故意聽壁角,隻是走到此處,恰好聽到了內室傳來的對話聲。
原來,真的有孩子了。
這個認知,伴隨著室內隱約傳來的、幼嫩模糊的哼唧聲,變得無比真實。
他想象著那小小繈褓的模樣,想象著王銀釧懷抱嬰孩的神情,心跳不由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