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離開雪宮,對於先前厭惡的舊塵山穀都有種新鮮感。
心情正好,看誰都多了幾分的寬容。
王銀釧也不急著走人,慢悠悠地走在返回角宮的路上,享受著久違的、不那麼刺骨的寒意,以及風中隱約傳來的人間聲響。
也冷,但是經過了雪宮的淬煉,王銀釧的耐寒程度,已經上升了一大個等級。
行至一處連線商宮與角宮的僻靜迴廊下,王銀釧腳步微微一頓。
廊柱旁,一道熟悉的、略顯單薄的紫色身影,正背對著她,半倚在欄杆上,低頭專注地擺弄著手中的什麼東西。
那身影透著一股與周遭華麗建築格格不入的寥落,以及一種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孤寂。
是宮紫商。
她似乎並未察覺有人靠近,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掌心。
王銀釧示意身後的護衛稍停,自己放輕腳步走近了些。
隻見宮紫商手中拿著一件巴掌大小、結構異常精巧繁複的金屬部件,在暗淡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
眉頭緊鎖,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計算或推演什麼,另一隻手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部件上細密的卡榫與凹槽。
那姿態,全然不同於平日在人前那副嬉笑怒罵、不甚著調的模樣。
這世間的癡男怨女,總是各有各的愁緒。
歸根到底,大多都是求而不得。
整個宮門上下,都知道宮紫商的執念就是金繁,而金繁滿心滿眼都是宮子羽,一心就想著怎麼守著他家公子。
人的心力都是有限的,
是情還是義,或許在某些時候,就是二擇其一。
金繁作為宮子羽的貼身侍衛,從前是宮門最年輕通過三域試煉的紅玉侍衛,可想而知,他的實力在宮門之中,也是翹楚。
因著宮鴻羽的私心,金繁小小年紀就到了宮子羽的身邊。
或許最開始的時候,心中會有不忿。
但是,作為宮門的侍衛,第一點要學會的,就是忠,對主子的忠誠。
人的忠誠也是有限度的,當遇到了危險的時候,若是麵前是宮子羽和宮紫商齊齊站著,金繁的第一選擇也絕對是會是宮子羽,而不是他也心有漣漪的宮紫商。
顯而易見的,宮紫商這是又收到了打擊,眼下心緒低落。
“紫商姑娘,巧啊。”
“看你滿麵愁緒,可是遇到了什麼阻礙?”
顯而易見的事情,宮紫商的神情一黯,連一個沒見過幾麵的人都可以在這時候關心她一下,為何金繁就當做是沒有看見呢。
握緊了拳,手中金屬堅硬,因常年打鐵而變得堅韌的手心,也感受到了幾分的疼痛。
鈍鈍的,就像是有一把小錘,正在一下又一下的敲擊她的心口。
“哎、哎呀!是王姑娘!你……你從後山回來了?”
她快速將手中的部件往身後藏了藏,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目光遊移著落在王銀釧明顯光彩照人、衣著鮮亮的模樣上,那笑容裡便不自覺帶上了幾分難以掩飾的羨慕與自嘲。
容貌是爹孃給的,再怎麼都改不了的。
心下黯然,宮紫商也不知道,金繁這麼多年來,對她不假辭色,始終如一地冷淡,有沒有她這一張臉的緣故。
興許吧,世人不都是喜歡漂亮的。
就連她自己,不也是在選衣裳首飾的時候,目光第一時間停留在那些更好看的物事上。
王銀釧對她微微一笑,目光掃過她下意識背在身後的手,其實她瞧見了的。
“雪宮奇寒,確非久留之所。不過,偶一為之的體驗,倒也特彆。
方纔見宮主對此物甚為專注,可是新琢磨的機關?”
宮紫商見她目光清正,並無嘲弄或刺探之意,略鬆了口氣。
隻訕訕地將那金屬部件拿到身前,含糊道:
“沒什麼,胡亂琢磨的小玩意兒,上不得台麵,讓王姑娘見笑了。”
她嘴上這麼說,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部件光滑的邊緣,難掩珍視之情。
出口便是下意識的自貶。
但是王銀釧向來不喜歡這樣的話語,尤其是出自於她看得起的人口中說出這樣的話。
那不是顯得她的眼光不好嗎?
“紫商姑娘過謙了。”王銀釧的語氣認真,“我雖不同此道,卻也看得出來這武器精巧,是費足了心思的。”
走的近了,看得的確是更加的清楚幾分。
王銀釧的眼神快速的在宮紫商的手中掃過,那像是小型的箭弩,體積小但光是表麵上能看得出來的機關就已經不少。
聽到王銀釧肯定的話,宮紫商心中有種被理解的熨帖,還有著一直以來不被認可甚至是被輕蔑的酸楚。
張了張嘴,由著從前的習慣,是想要說什麼自貶的話語,可是……這一次她開不了口了。
話語在王銀釧真誠的注視下嚥了下去,不知道說什麼,與其不如保持沉默。
王銀釧心中瞭然,這常年來的缺失自信,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補的回來的。
看著宮紫商即使強打起精神也難掩倦色和落寞的麵龐,以及身上那半新不舊的衣裙。
“明珠蒙塵,掩於匣中,世人不見其光,非珠之過。”
“這世間的規矩與眼界,有時就如這舊塵山穀的霧氣,遮蔽視線,困人手足。
但山穀之外,天地何其廣闊,並非隻有一種活法。”
其實宮紫商也沒有去過外麵,舊塵山穀之外的天地,她未曾見過。
王銀釧可以說是宮紫商見過的第一個來自外界的女子,接觸下來,是極其清晰的熱烈以及自信。
這些都是她平時難有的。
有這樣一個例子擺在前麵,宮紫商下意識的就去想,是不是在外,或者或是在國都的女子都是這般。
畢竟在女客院落,新娘們表現出來的,都是弱質芊芊。
可她們大多數明明也是出自於江湖門派。
王銀釧注意到了宮紫商臉上的動容,她有的是時間。
就算是要謀救大業,前期的準備就像是春汛到來之前的融冰,或許是點滴,或許是成流。
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可以看得出來,和王銀釧給雪重子的那一塊,其實是一模一樣的。
“紫商姑娘,真正的才華,如同利劍,當有試其鋒刃的砥礪,當有供其馳騁的疆場。”
“困守一隅,任憑時光磋磨,靈氣消磨,不僅是辜負了上天賜予的這雙巧手與玲瓏心竅,更是對這世間可能因你之作而受益的一切的辜負。”
所以,你可千萬要來。
為我王氏打造有力的武器,用在戰場上,奪得這天下至尊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