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銀釧懶得去管寒池邊那兩個跟自己較勁、跟老天爺較勁的犟種。
心思一收,便又專注地看回宮尚角手中那逐漸成形的木雕。
她也不覺得會礙著對方動作,自然而然地,半邊身子就軟軟靠在了宮尚角挺直的背上,動作親昵而自如。
宮尚角身形穩如磐石,隻是肩臂肌肉幾不可察地微微調整,讓她靠得更舒適些,手中刻刀依舊平穩執行。
一個不過寸餘高的雙人木雕,也耗費了宮尚角兩三日的閒暇功夫,才終告完成。
眉眼神情,衣袂姿態,都被他細細雕琢出來,雖無色彩,卻自有一股栩栩如生的情意流動其間。
王銀釧待在雪宮,從最初的震撼新奇,到逐漸適應這的單調,再到後來的……百無聊賴。
沒到五日光景,她便覺得這地方真是待夠了。
冷得要命,說句話都怕熱氣散得太快。
除了雪重子和偶爾露麵的雪公子,幾乎見不到活人。
吃食翻來覆去就是雪蓮粥、白粥,要不然就是乾喝茶,嘴裡都快淡出鳥來。
若是繼續在此耗下去,她懷疑就算麵板被雪蓮補得瑩潤生光,心情的虧損也實在沒處算賬,怕是要悶出病來。
既已打定主意要走,王銀釧沒有半分猶豫,直接便同宮尚角說了。
的確也是雪宮寒冷,王銀釧本身就是一個適應不了冷的人,宮尚角深也知道這一點,心覺王銀釧能在此處忍耐這些時日已屬不易,貼心的將東西收拾好,讓侍衛早早的準備好。
不過,雪宮這雪蓮,她是真心喜歡。
這幾日因著“話搭子”的情誼,與雪重子這個假小孩倒也結下幾分屬於話搭子的友誼。
臨走前,王銀釧本著在商言商的原則,願以高於市價的價格,收購一批雪蓮。
連著吃了這麼多日的雪蓮粥,喝了不知道多少杯的雪蓮茶,功效幾何,王銀釧心中有數,完全值得豎起大拇指。
像是她這麼孝順的女兒,有好東西自然是記得要給遠在國都得老父老母帶上。
活著好啊,最好活成人瑞,這樣就可以一輩子護著她了。
豈料雪重子竟是出乎意料的純善,聞言隻是擺了擺腦袋,大手一揮,語氣平淡卻認真。
“不必。雪蓮生於雪宮,贈予朋友,無需銀錢。”
“你……算是半個朋友。”
那“半個”二字,從他口中說出,還帶著點害羞的躲閃。
真是一個口是心非的家夥。
王銀釧聞言,心中著實感動了一下。
這冰天雪地裡的假小孩,心思倒比許多外麵的人乾淨得多。
她也不矯情,道了謝,便開開心心接過雪重子讓雪公子準備好的、分量十足的幾大包上等雪蓮,轉頭就往宮尚角懷裡一塞。
東西拿得爽快,心裡卻記著這份情。
王銀釧向來不愛欠人情,尤其對方這般爽快大方。
她當即尋了紙筆,匆匆寫就一封信傳了出去,吩咐手底下得力之人,立刻去搜羅置辦。
她觀雪重子言行,雖年歲不可考,但心性在某些方麵頗有幾分孩童般的好奇與單純,對外界有著壓抑卻真實的好奇。
人既然暫時出不去,那就把外麵的“有趣”送進來,權當是她對於雪重子把她當半個朋友的回禮。
不過幾日,一口沉甸甸的大箱子便被快馬加鞭送入舊塵山穀,又經由角宮的人手輾轉送至雪宮門外。
箱子裡琳琅滿目。
內藏四季花卉與珍奇異獸影象的改良萬花筒,可清晰窺遠、將遠處雪峰細節拉至眼前的千裡鏡。
還有幾本最新搜羅來的、描繪各地風物與奇談的話本遊記,並一些國都最新的、不易儲存卻極費心思弄來的精巧點心。
雪重子原本還是波瀾不驚,或許是身體成了孩子的模樣,心思多少也變得更加的幼稚了幾分。
不對,可能是雪重子從小到大,基本上都是生活在雪宮,和外界稍有接觸,滿足好奇的渠道單一,基本上隻有宮門的藏書。
收到了禮物,他雖未多言,但緊抿的唇角微微鬆動,手指輕輕撫過那些陌生而新奇的物件,終究還是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若是日後,雪重子你想出去親眼看看了。”
王銀釧看著他,語氣真誠,讓人聽之信服。
“隨時可以聯係我,不要見外。”
說完,王銀釧拿出一塊早就準備好的令牌,這是王家的令牌,上麵的火焰紋路,能證明是她給出的。
雪重子抬眸,冰藍的瞳仁深深看了她一眼,緩緩點了點頭,將那枚令牌收好。
很不一樣。
這半個朋友,比以前的那個小朋友說話算話得多。
雪重子很是感動,嘴上難以表達,又默默地往王銀釧的行李裡麵,加了幾筐的雪蓮。
一聲令下,負責乾活的雪公子:真好,還給剩下了庫房裡麵裡麵的雪蓮乾。
宮尚角將角宮與試煉事務略作安排,便親自護送她離開雪宮,踏上了返回舊塵山穀前山的路。
穿過漫長的雪道與機關重重的後山屏障,當濕冷但遠比雪宮溫和的山穀空氣重新湧入肺腑,王銀釧幾乎要舒坦地歎出聲。
離了那冷冽的環境,王銀釧感覺自己一下子就活了起來。
果然,人對於環境還是會有著下意識的偏好。
就算是她的內力完全可以抵禦來自嚴寒的侵襲,可渾然的冰冷,還是讓她感到下意識的反感。
出來了就算是舊塵山穀的空氣裡麵都是毒,王銀釧也認了。
看著一下子歡欣的王銀釧,宮尚角啞然失笑。
她有什麼心情,基本上都是寫在臉上。
都根本不需要猜,看一眼就掌握了七八成。
王銀釧沒有當即離開,雪蓮已經被安置在了玉盒之中,能夠最大程度的保證效果。
連夜就運往了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