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宮主是有要事在身?”
王銀釧狀似無意地問。
“也沒什麼要緊事,就是……隨便轉轉。”
宮紫商訕訕一笑,總不能說自己是夢遊過來的,還想著去找金繁吧。
“既然無事,宮主不如也在此處歇息片刻?這花開得正好,錯過了可惜。”
王銀釧發出邀請,語氣自然。
宮紫商猶豫了一下,看著這片確實是讓人心曠神怡的花林,心中動搖。
她已經很久沒有靜下心來,欣賞過身邊的景色了。
也沒想到自己隨心出來走走,還能遇到一個宮紫商。
王銀釧需要一個擅長製造武器的“自己人”。
再怎麼說,宮紫商比起外邊那些已經出了名氣,或者是由世俗浸染過的所謂大師,都要來得單純許多。
簡而言之,就是好騙。
而且……王銀釧深以為,宮紫商想要的東西,她能給。
至於為什麼要招攬人手?
這並非一時興起。
龍椅上那位皇帝年事已高,膝下無子,在宗室子弟中,竟無一人有足夠的能力與聲望承繼大統。
江山社稷看似穩固,實則暗流洶湧。
王允如今位極人臣,大權在握,門下故舊遍佈朝野,宗族勢力如日中天。
這是李家的天下可那又如何。
在史書之上潑墨揮毫的,向來都是勝利者。
有句古話叫做是風水輪流轉,那麼皇帝的位置,自然也能是能者居之。
坦白了說,那一個有權有人有時間……還有野心的人對於那萬人之上的位置會沒有想法。
王允都已經是丞相了,比起再去扶持一個新的皇帝,熬乾自己的心血全是為了彆人家的江山。
還不如是另起爐灶,改弦易幟,給這片土地一方新的生機。
有些事不用明說,王銀釧自己就能感覺得到。
不然王允為何要步步為營,甚至駐兵於國都二百裡外的山林之中。
難不成還是為了守衛皇帝的安全無虞?
那就更搞笑了。
王銀釧自認為不是什麼有大誌向的人,也沒有什麼大能耐。
可誰不想過好日子。
而好日子又不是自己白日做夢可以得來的。
付出多少那就得到多少,在一些力所能及的地方,王銀釧也想要使使勁。
這對於皇位的窺覬就是一場豪賭。
贏了,則手掌乾坤,睥睨天下;輸了,便是萬劫不複,誅連九族。
但王家,已然站在了這個十字路口。
王允在暗中積蓄力量,搜羅各方人才,培植心腹,其意不言自明。
一國公主,貌似要比一朝丞相之女來得好聽許多。
還記得小時候參加宮宴,遇到一個不過是六品寶林所出的公主,眾星捧月一般,居然還用倨傲的眼神來看她。
從那時候,王銀釧就是心下不爽。
她也想要那樣的傲氣,自然而然都不需要什麼理由,就可以揚起腦袋來用自己的鼻子來看人。
當天出宮,王銀釧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給了娘親,王夫人並沒有多說什麼,就是笑笑。
沒說不可以,也沒有說可以。
回想起從前的事情,或許就是在冥冥之中預兆了什麼。
心中計議已定,王銀釧麵上的笑容卻越發溫和親切。
兩人在這花林之中,沿著落英鋪就的小徑,緩緩並肩而行。
起初隻是隨意聊些花木景緻,宮門氣候。
王銀釧態度溫和,言語間就像不曾聽聞宮紫商在宮門的各種傳聞。
那份自然而然的尊重,讓習慣被忽視甚至調侃的宮紫商,感到一種久違的、熨帖的舒適,緊繃的神經也漸漸放鬆下來。
她不再僅僅談論風花雪月,開始有意無意地將話題引向一些更廣闊的天地。
“紫商姑娘終日與金石機關為伴,心思巧妙,令人佩服。隻是這宮門之地,終究偏安一隅,所見之金石,所遇之難題,或許有限。”
語氣帶著淡淡的惋惜,又引出了一個足夠讓宮紫商心生嚮往的話頭。
“我曾聽聞,海外有精金,堅逾寒鐵;西域有奇石,可發雷火;南疆有異木,輕韌如羽……”
“天地之大,造物之奇,非困守一方所能儘覽。”
“若有足夠的財力與人力支援,能搜羅天下奇材,供宮主這等大才儘情施展,不知能創造出何等驚世駭俗的利器神兵?”
人還沒到自己的兜裡麵,大餅就要畫的圓,讓人看著就就想吃。
哪一個熱衷於器之一道的人不想親眼看到未經雕琢的原料,親手體會各種材料在自己的手中微妙變幻。
宮紫商自然也不例外。
若不是喜歡,她怎麼會願意花費大量的時間精力,耗費在彆人看來又苦又累的事情上麵。
非但如此,平日裡麵更是把自己弄得不修邊幅,在大部分人看來沒有個姑娘樣的模樣?
王銀釧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宮紫商心中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對於一個從未離開過舊塵山穀一畝三分地的技術型事實宅女來說,王銀釧在話語之中所描述的一切,是極其有吸引力的。
先不去懷疑這到底是不是真的,秉著王銀釧出身官宦人家,再帶上宮尚角認可的標簽來說,就足夠取得宮紫商在這件事情上麵的信任。
王銀釧明確自己看到宮紫商的眼睛微微睜大,似乎被這番話悄然點亮了一瞬。
但很快,她又垂下眼簾。
習慣性地用誇張的擺手和自嘲掩飾,“王姑娘說笑了,我這點微末本事,擺弄些尋常鐵器還成,哪敢奢望什麼天下奇材?”
“能在商宮琢磨出點不炸膛、不卡殼的小玩意兒,就算對得起宮主這個名頭啦!”
不,纔不是這樣。
宮紫商心裡麵掙紮著,不過是一道聲音壓過了另一道聲音。
是這麼多年來,宮紫商已經習慣了在眾人麵前的沉默。
關於才能、關於權力上麵的沉默。
要知道,失權太久的人,是會失去這項能力的。
然而,王銀釧沒有錯過她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
看到了想看到的彷徨和掙紮,心中滿意。
沒有要求一下子就能過取得什麼成效,那也是不切實際。
循序漸進也很不錯。
種子已經播下,接下來的,便是耐心等待。
以及,創造更多讓這顆種子生根發芽的機會。
來日方長,王銀釧可沒打算待兩天就離開宮門。
若是這樣,耗在路上的時間都算不回,而王銀釧向來不做吃虧的事情。
兩人在花林中又走了一段,沒再提及這一段。
無論是將自己視作為伯樂,亦或是獵人,最重要的,正是耐心。
而王銀釧自認為,在這方麵,她頗有幾分心得。
具體參考宮尚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