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掩去所有暗湧與私下的謀劃。
而相府另一處的慈暉堂內室,此刻卻彌漫著一種溫情而瞭然的氛圍。
王允已換下朝服,穿著一身舒適的深青色常服,靠在臨窗的榻上閉目養神,眉宇間帶著一絲終日忙碌後的淡淡疲色。
王夫人則坐在妝台前,由心腹嬤嬤服侍著拆卸釵環,透過光亮的銅鏡,她能看見丈夫微闔的眼瞼下,那並非全然放鬆的神情。
“老爺,”
王夫人揮退了嬤嬤,親自端了盞溫熱的參茶走到榻邊,聲音柔和,“可是在琢磨心兒今日的事?”
王允睜開眼,接過茶盞,並未否認,隻道:“她身邊跟著的人,都是精心挑選過的。去了何處,見了誰,待了多久,總有人回話。”
“襄園亭,聽瀾閣,獨處了近五個時辰。”
王夫人在他身側坐下,語氣平靜,帶著為人母的細致與瞭然。
“金釧說她回來時眼角眉梢都藏著笑,走路都帶著風,怕是兩個小的。已然說開了心事。”
王允呷了口參茶,溫熱略苦的液體入喉,舒緩了些許疲憊。
他沉吟片刻,方道:“江湖背景是複雜了些,但其人行止有度,並非奸猾宵小之輩。心兒自己選中的人,她那份歡喜,做不得假。”
“是啊。”王夫人也是這麼想的。
但是,她還有考慮到彆的事情。
“那老爺,入贅一事……”
“不急,心兒年方二八,我王家的女兒,自然是不要為此發愁。”
王允已經想好了,他這個做父親的,自然是可以幫孩子掃平前路。
宮門若是不識相的話,那就沒有什麼繼續存在的必要了。
就光是私藏火藥,並且大肆售賣這一點,就夠宮門被除個祖宗十八代了。
見王允已經有了想法,王夫人也是安了安心。
想著從本家安排的人手,可以稍稍穩定下來,先將宮門的人給盯住。
遠在千裡之外的宮門:怎麼感覺最近有人在盯著?
——一定是無鋒要捲土重來,全體戒備!
翌日清晨,王銀釧起得比平日更早些。
也是前一天晚上睡得晚,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眸光卻清亮有神。
她仔細梳妝,選了一身鵝黃色繡折枝玉蘭的襦裙,外罩月白紗衣,顏色清麗卻不失穩重,發髻也梳得簡單雅緻,隻簪了一支珍珠步搖並兩朵小小的絨花。
對鏡自照,確認自己這樣一看就是個乖乖女的模樣,她估摸著父親下朝的時辰,早早便等在了通往書房的迴廊拐角處。
見到王允身著紫色官袍、步履沉穩地自影壁後轉出,她立刻揚起一個明朗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爹爹下朝了!辛苦。”
她語氣輕快,帶著女兒家特有的嬌俏。
王允見女兒神采奕奕、明顯是特意在此等候的模樣,心下已是瞭然。
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嗯”了一聲,腳步未停:“在此等候,是有事?”
“是,有件要緊事,想同爹爹和娘親說。”
王銀釧跟在他身側,聲音清脆,目光坦然。
王允瞥了她一眼,沒再多問,腳下方向一轉,不再往書房,而是朝著正院慈暉堂走去。
王夫人似有所感,早已備好了清茶與幾樣清爽的點心,坐在堂中主位上,見父女倆一同進來,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意。
昨兒個晚上,夫妻兩個夜話的時候,就想到女兒會來跟他們講這這一件事。
果不其然,這大清早的,時間還卡的正好。
正巧在王允下了早朝回來的時候。
一家三口在堂中落座,丫鬟上了茶點便悄然退下,守在了廳外,給主人家留下足夠私密的空間。
王銀釧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在膝上微微交握,坐姿端正。
她先看了看父親平靜無波、卻透著關切的臉,又看了看母親溫柔含笑的眼。
“爹爹,娘親,昨日我出去和宮尚角見了個麵,彼此心悅,已互許心意。”
這話說的明明白白,說完之後,堂內像是安靜了一瞬。
王銀釧等著父親母親的反應。
“你既已認定,我與你父親並不是那固執迂腐之人。”王夫人看著眼前的女兒,眼中還是未經世事的純淨。
就算是平時的脾氣不算好,可那是她捧在手心裡麵長大的親生孩子。
在記憶裡麵,王夫人還能記得,王銀釧隻有丁點大的模樣,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可就是不要大人扶著。
越想越覺得時遷事移,時間過得太快。
“若是你往後想去那宮門瞧瞧,母親已經將人安排好,沒得遂了那山野刁蠻規矩。”
說的是宮門給每一代的年輕子弟進行的選新娘。
不過是一個江湖門派,做的就像是皇帝選妃一樣。
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學來的,不僅是看身體看疤痕,又是像看畜生一樣看牙口的。
就算是婚事不成,也死死的將人給拘在了那迷霧深山之中,讓人家姑娘一輩子不得出。
王夫人也沒有那麼好心,去想彆人家女兒的事情。
但要是她的女兒受到這樣的對待,那是萬萬不可。
也是未雨綢繆,早早地就將人給準備好了。
就算是到時候,王銀釧想要在宮門作威作福,那都不是問題。
王夫人表明瞭自己的態度,而後纔是丞相王允。
“互許心意是一回事,婚姻大事卻事關一生福祉,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王允考慮的是彆的方麵,他可是記得,先前王銀釧自己說過什麼。
話裡麵的未儘之語,王銀釧明白。
是她早先說過自己要頂立門戶,在回家的這段時間,也和父母提起過一次。
這也是王銀釧昨天晚上一直在思考的,或者說是在看上了宮尚角的時候,就開始做準備了。
今天大清早的過來打擾父母,也是想要將這件事情好好的部署一番。
光是她一個人想著,總是會有所疏漏,還是集思廣益,藉助老狐狸們的智慧纔好。